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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三


  第二天,威尔逊前往位于奥赛码头的法国外交部。著名的钟室里有一盏巨大的吊灯,就像是北极洞穴里的钟乳石,他就站在那盏吊灯下,在全体会议上阅读了草案。当天晚上威尔逊便启程回国了。第二天是周六,晚上格斯参加了一个舞会。

  夜幕下的巴黎是各种聚会的天下。食品依然稀缺,但酒水充足。年轻男子敞开他们酒店房间的门,红十字会的护士们一旦需要陪伴,尽可信步走入。传统道德似乎被搁置在一边。人们也不隐瞒自己的浪漫韵事。阴柔型的男子不再假装阳刚。拉鲁饭店成了女同性恋的餐厅。有人说缺煤是由法国人故意放出来的荒诞说法,只是为了让大家晚上跟自己的友人睡在一起相互取暖。

  什么东西都贵,但格斯手里有钱。他还有另一项优势——他了解巴黎,会说法语。他去圣克劳德公园观看比赛,去歌剧院看《波希米亚人》,还去看了一出名叫《皮皮》的艳俗音乐剧。由于他与总统亲近,任何聚会都邀请他参加。

  他发现自己花在罗莎·赫尔曼身上的时间越来越多。他必须加倍小心,跟她聊天时,他只能说可以被刊登在报纸上的东西。不过对他来说,慎重周到早已成为习惯了。她是他所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他喜欢她,但事情仅此而已。她随时愿意同他一起外出,可话说回来,当记者的怎能拒绝一位总统助手的邀请呢?他从来不拉她的手,或者在道晚安时亲吻她,以免让她觉得他在利用职务之便占她的便宜,而她明显又得罪不起他。

  他约她在丽兹饭店喝鸡尾酒。“什么是鸡尾酒?”她问。

  “就是装点得更体面的烈酒。我向你保证这种酒很时髦。”

  罗莎也很时髦。她把头发剪得很短。她的钟形帽低低压在耳朵上方,就像德国士兵戴的钢盔。讲究曲线和穿紧身胸衣的风尚已经过去,她身上的打褶外套直接从肩头垂到低得惊人的腰线那里。这件衣服隐藏起她的轮廓,反倒让格斯想着下面的身体。她用了唇膏和扑粉,这在一些欧洲女性看来很是大胆。

  他们各自喝了一杯马丁尼,然后继续往前。他们穿过丽兹饭店长长的大厅,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长着一颗大脑袋的瘦高男子带着一位小巧的独眼女伴,男的穿着晚礼服,女的身着银蓝色丝衣。他们叫了一辆出租车来到“宏伟”酒店,英国人在那儿举办了一场人人向往的星期六舞会。

  舞厅里面挤满了人。代表团的年轻助手、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以及从战壕撤回来的士兵,正在跟护士和打字员跳着“爵士舞”。罗莎教了格斯狐步,随后又离开他,去跟希腊代表团一个英俊的黑眼睛小伙跳了起来。

  格斯有些吃醋,在屋子里游荡着,找熟人聊了一会儿,然后他就碰到了茉黛·菲茨赫伯特女勋爵。她穿着一袭紫色礼服,脚蹬一双尖头皮鞋。“你好!”他惊讶地说。

  见到他,她也很高兴:“你气色很不错。”

  “我很幸运。毫发无损。”

  她摸了摸他脸上的伤疤:“除了这块儿。”

  “只是擦掉一点皮。我们跳个舞吧?”

  他把她搂在臂弯里。她很瘦,甚至能隔着衣服摸到骨头。他们跳了一曲华尔兹踌躇舞步。“菲茨怎么样?”格斯问道。

  “还好,我想。他在俄国。或许我不该说这个,但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我看见英国报纸上写了:不要插手俄国。”

  “那个运动的领导者是你在泰-格温见过的一个女人,艾瑟尔·威廉姆斯,现在的名字是艾瑟尔·莱克维兹。”

  “我不记得她。”

  “她是女管家。”

  “天啊!”

  “她成了英国政界的一股力量。”

  “世界的变化真大啊。”

  茉黛把他拉近一些,压低声音问:“你该不会有什么沃尔特的消息吧?”

  格斯回想起他在蒂耶里堡见到的那个阵亡的德国军官,那人的身影有些眼熟,但他不能肯定就是沃尔特,所以他说:“很遗憾,什么消息也没有。你肯定很难熬。”

  “德国那边什么消息也没有,任何人都去不了!”

  “恐怕你只能等和平条约签订以后再说了。”

  “什么时候签订?”

  格斯也说不上来:“联盟的盟约差不多已经完成了,但德国应该支付多少赔偿的问题,还要经过漫长的讨论才能达成一致。”

  “这太愚蠢了,”茉黛恨恨地说,“我们只有让德国繁荣起来,英国的工厂才可以向他们出售汽车、炉灶和地毯吸尘器。如果我们削弱他们的经济实力,德国就会闹布尔什维克。”

  “人们一心要报仇。”

  “你还记得1914年的事儿吗?沃尔特不希望打仗。大多数德国人也不想要战争。但他们不是一个民主国家。皇帝受到将军们的怂恿。一旦俄国人动员起来,他们就别无选择了。”

  “我当然记得。但大多数人都忘了。”

  一支舞结束了。罗莎·赫尔曼出现在跟前,格斯给两个女人相互作介绍。他们聊了一分钟,但罗莎一反常态,变得十分冷淡,茉黛知趣地走开了。

  “那件衣服得花一大笔钱,”罗莎气哼哼地说,“是珍妮·浪凡设计的。”

  格斯不解:“你不喜欢茉黛?”

  “显然你喜欢。”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跳舞时贴得很近。”

  罗莎不知道沃尔特的事。尽管如此,交谈被诬陷成调情仍让格斯憎恶,“她想谈点儿保密的事。”他显得有些生气。

  “我猜她就是。”

  “我不明白你的态度,”格斯说,“是你自己跟那个油嘴滑舌的希腊人走了。”

  “他非常英俊,而且一点也不油嘴滑舌。我为什么不能跟其他男人跳舞?你又不爱我。”

  格斯盯着她。“哦,”他说,“哦,我的天啊。”他突然感到困惑,一时拿不准了。

  “你这又是怎么啦?”

  “我觉得自己刚刚弄明白一件事……”

  “你打算告诉我吗?”

  “我看我应该告诉你。”他颤抖着说。随后他又停住了。

  她等着他说话。“想好了吗?”她不耐烦起来。

  “我爱上你了。”

  她默默地抬起头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是真心的吗?”

  虽然这种念头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但他对此毫不怀疑:“是的。我爱你,罗莎。”

  她无力地笑了笑:“这太奇怪了。”

  “我想也许我爱上你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了,可自己一直都不知道。”

  她点点头,好像某种怀疑的事情得到了确认。乐队奏起一支慢节奏的曲子。她靠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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