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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七


  彼得格勒现在就像火炉上的一锅水,格雷戈里心想:锅上冒着丝丝蒸汽,不时泛起暴烈的气泡,表面弥散着滚烫的热流,但下面的水没什么动静,越是盯着越不开。

  他的排被派到塔夫利宫,那是叶卡捷琳娜二世的夏日行宫,现在属于软弱的国家杜马。上午周围很安静,即使在挨饿,人们星期天也要睡一会儿懒觉。但天气持续晴好,中午时分他们便开始从郊区聚集过来,步行之后再乘坐电车。一些人聚集在塔夫利宫的大花园里。格雷戈里注意到,他们并不都是工人。还有不少中产阶级的男男女女、学生,以及一些看上去生活优渥的生意人。有的人还带着自己的孩子。他们是参加政治示威,还是来公园散步的?格雷戈里觉得他们自己可能也没有弄清楚。

  在宫殿入口,他看见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人,报上刊登过他的照片,让那张英俊的面孔被人熟知,他认出那是劳动派代表亚历山大·费奥多罗维奇·克伦斯基。劳动派是从社会革命党中分离出来的一个温和派系。格雷戈里向他打听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沙皇今天正式解散了杜马。”克伦斯基对他说。

  格雷戈里反感地摇了摇头。“沙皇的典型做法,”他说,“镇压抱怨的人,而不是解决他们的不满。”

  克伦斯基猛盯着他看,也许是没料到一名普通士兵能做出这样的分析。“相当正确,”他说,“不管怎么样,我们这些代表不会理睬沙皇的敕令。”

  “那又能怎么样?”

  “大多数人认为只要当局设法恢复面包供应,示威就会慢慢平息。”克伦斯基说完便进去了。

  格雷戈里不知道这些温和派是怎么考虑的。如果当局有能力恢复面包供应的话,他们为什么不这么做,而是要定量配给?温和派总是凭空期望,不顾事实。

  正午刚过,格雷戈里就看见了卡捷琳娜和弗拉基米尔的笑脸。他星期天通常都跟他们在一起,但他原以为今天见不到他们的。弗拉基米尔看上去健康快活,让格雷戈里大大松了一口气。显然这孩子经受住了这次感染。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卡捷琳娜敞着外套,显露出丰韵的体型。他真希望自己能去爱抚她。她笑盈盈地看着他,让他想到躺在床上时她吻他脸颊的滋味,心里猛地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他实在不愿意错过今天下午的拥抱。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问她。

  “是我运气好猜中了。”

  “很高兴见到你们,不过你不该来市中心,这儿很危险。”

  卡捷琳娜看着在公园散步的人群:“我觉得挺安全的。”

  格雷戈里也不能再说什么。眼下这里风平浪静,没有任何骚乱的迹象。

  母亲和孩子去冰冻的湖边散步了。看着弗拉基米尔蹒跚着走开,几乎马上就要摔倒,格雷戈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卡捷琳娜把他扶起来,哄着他继续往前走。他们看上去那么脆弱,不知又会有什么事情降临在他们身上。

  回到原地后,卡捷琳娜说她要带弗拉基米尔回家睡午觉。

  “走僻静的后街,”格雷戈里说,“躲着点儿人群。真说不好会发生什么。”

  “好的。”她说。

  “保证?”

  “我保证。”

  格雷戈里这天没有看到流血,但晚上回军营后从其他分队那里听到了不同的消息。在符印广场,士兵们接到命令对示威人群开枪,有四十个人被打死。格雷戈里感觉仿佛有只冰冷的手攫住了他的心。卡捷琳娜也有可能被杀,如果她当时正走在大街上!

  其他人也一样怒不可遏,食堂里顿时群情激愤。格雷戈里受到大家情绪的鼓舞,站到一张桌子上承担起组织者的义务,让战士们轮流发言,保持秩序。晚餐很快变成了一场群众性集会。他让伊萨克先说,后者是编成团足球队的明星,大家都认得他。

  “我参军是为了杀德国人,不是杀俄国人,”伊萨克的话赢得了下面一片赞同的呼声,“游行的人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我们的母亲和父亲,他们唯一的罪过就是要得到面包!”

  格雷戈里认识团里的所有布尔什维克,他接连叫上几个人发言,但他也谨慎地请其他人说话,避免显得偏向哪一方。通常士兵们表达意见时都很谨慎,担心自己被告发而受到惩罚。但今天他们已不在乎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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