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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九


  比利冷笑了几声。随后他便纳闷自己怎么笑得出来。眼下我待在弹坑里,德国人随时都能朝我开火,可我还在笑,他想,让上帝帮帮我吧。

  他们按同样的方式移动到了下一个弹坑,但这个坑离得太远,这一次他们损失了一个人——乔伊·庞蒂在跑的时候被击中头部。乔治·巴罗把他抱了起来,带着他一起跑,但他死了,脑袋上的洞在汩汩淌血。比利纳闷乔伊的弟弟乔尼跑哪儿去了,自从离开集散战壕就没有见到他的人影。大概得由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了,比利想。乔尼很崇拜他的大哥。

  还有别人死在这个坑里。三个穿卡其布军服的尸首倒伏在泛着浮渣的脏水中。他们一定是最先一批登上山坡的。比利不知他们怎么走到了这么远的地方。或许只是出于偶然。机枪一开始没有扫射到他们,第二轮射击开始才把他们撂倒在这儿。

  其他小队也按同样的策略缓缓接近德军前沿。他们要么在模仿比利这一组,要么依照同样思路,把军官们愚蠢的列队冲锋的命令丢在一边,琢磨出了更明智的办法。这样一来,德国人就不能为所欲为了。他们受到火力打击之后,无法持续不停地射击。也许正是这一因素让比利他们到达了最后一个弹坑,没再出现人员伤亡。

  事实上他们还多了一个人。一个陌生的家伙跳到比利旁边。“你他妈的哪儿来的?”比利问。

  “我跟自己的小组跑散了,”那人说,“看来你们很有办法,我跟着你们。希望你不介意。”这种口音让比利觉得他可能是个加拿大人。“你投掷投得怎么样?”比利问道。

  “我高中参加过棒球队。”

  “那好。等我给你口令,看你能不能把手榴弹投到机枪掩体那边。”

  比利让斑点·卢埃林和阿伦·普里查德投掷手榴弹,其余的人同时负责火力掩护。他们再次等待机枪停下来。“投弹!”比利喊道,站起身来。

  德军战壕里的步枪喷射着火舌。斑点和阿伦害怕被子弹打中,手榴弹失手。两颗炸弹都没有投进约五十米远的战壕里,落到一边爆炸了,什么都没有炸着。比利骂了一句。机枪完好无损,的确,它马上就又开火了。接着,斑点可怕地抽搐了一下,一排子弹击中了他。

  比利感到自己出奇地冷静。他花了一秒钟时间盯准目标,然后使劲向后扬起胳膊。他像投掷橄榄球那样估摸着距离。他隐约意识到身边那个加拿大人也跟他一样镇静。机枪“嗒嗒嗒”喷着火舌,朝他们这边扫射过来。

  他们在同一时间扔出手榴弹。

  两枚炸弹全都投在掩体的附近。两声爆炸随之响起。比利看见机枪的枪筒飞上了天,高兴地大叫一声。他摘下第二颗手榴弹的拉环,一步跃上土坡,大喊着:“冲啊!”

  一股麻醉剂般的兴奋流遍他身上的血管,几乎让他忘了自己处于危险之中。他不知道战壕里还有多少德国人用步枪对着他。其他人也跟着他。比利扔出第二颗手榴弹,别人也学着他的样子。有些炸弹投偏了,但有不少落进战壕,爆炸了。

  比利来到战壕边上。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的步枪还挂在肩上。趁着他摘下枪射击的工夫,德国人完全有可能一枪干掉他。

  但战壕里没有一个活着的德国人。

  手榴弹的破坏力极大,战壕里到处躺着死尸,如果哪个德国人没有被这场强攻杀死,他也一定撤了出去。比利跳进沟里,终于把步枪端成准备射击的姿势。不过没有这个必要了。这里已经没有一个敌人了。

  汤米也跳下来,站在他身边。“我们成功了!”他欣喜若狂地喊着,“我们夺取了德军的战壕!”

  比利高兴得要死。他们原想杀掉他,到头来是他干掉了他们。这是一种巨大的满足,他以前从未体味过这种感觉。“你说得对,”他对汤米说,“我们成功了。”

  德军防御工事的质量让比利深受触动。他用矿工的眼光看着战壕的防护结构——墙壁用木板加固,通道是四四方方的,防空壕深得让人吃惊,向下挖了八九米深,还装了整齐的门框和木制台阶。难怪经过七天的猛烈轰炸,还有那么多德国人幸存下来。

  德国人挖的是网状战壕,有通联战壕将前沿与后方的储备及服务区域连接起来。比利必须弄清这里确实没有埋伏下来的敌人袭击他们。他带领其他人来了一次探险式的巡逻,举着步枪随时准备射击,但他们一个人也没有发现。

  战壕网一直延伸到山顶。比利站在高处向四周瞭望。他们位置的左侧,越过一大片弹坑累累的区域,一支英军部队占领了另一段战壕;在他们右侧,战壕戛然而止,地面变成一道断崖,下面有条不深的山谷和小溪。

  他看着东面敌方的占领区,知道两三公里以外还有另一个战壕系统,是德军的第二道防线。他想带着他的小队向前冲,但最后犹豫了。他看见没有任何其他英军部队向前推进,同时觉得自己小队的弹药已经用掉大半。他推测马上就会有补给车颠簸着驶过一个个弹坑,送来弹药和下一阶段的进攻命令。

  比利抬头看天。现在已经到了中午。战士们从昨晚起就一直没有吃过东西。“咱们看看德国人留没留下什么吃的。”他说,并让板油·休伊特留在山顶瞭望,以防德国人反扑。

  他们没有搜出多少东西。看来德国人吃得不太好。他们找到了不太新鲜的黑面包和硬硬的萨拉米香肠。甚至连啤酒都没有——德国可是一直以啤酒闻名的。

  旅长许诺有野战厨房车会跟上前进的部队,比利焦急地朝无人区那边张望,根本看不见补给车的影子。

  战士们都坐下来,开始吃自己干粮袋里的硬饼和罐头牛肉。

  他应该派人回去报告。但还没等他开始干这件事情,德国人的大炮就改变了目标。他们先前瞄准的是英军的后方,现在他们把目标集中到了无人区。英德双方前线之间的那片区域,泥土被掀上了天,炮击异常强烈,任何人都别想活着离开。

  好在炮手并没有瞄准他们自己的前线。大概他们也不知道哪一部分落到了英国人的手里,哪一部分仍由德军控制。

  比利的小队人马被卡在那儿。他们没有弹药,无法前进,炮火又阻挡了他们后撤的道路。不过,似乎只有比利一个人担心他们的处境,其他人都在忙着寻找战利品。他们挑拣着带尖刺的钢盔、帽子上的徽章和随身折刀。乔治·巴罗挨个查看死去的德国人,摘下他们的手表和戒指。汤米拿到一个军官的九毫米鲁格手枪和一盒子弹。

  大家开始感到昏昏欲睡。这没什么奇怪——他们已经熬了一个通宵。比利派两个人放哨,让其他人打一会儿盹。他心里有点失望。参战的第一天他便赢得了一场小小的胜利,他很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

  傍晚的时候炮击停止了。比利想着是否要撤退。眼下实在没有别的事情好做,但他又担心被人指责这样做是临阵脱逃。很难预料那些上级军官会做出什么事来。

  到头来还是德国人替他作了决定。在山岗放哨的板油·休伊特看见他们从东面压了过来。比利看到一支五十到一百人的大部队越过山谷向这边快速挺进。他手下的战士没有弹药补充,无法守住这块阵地。

  但另一方面,如果他们撤退,就有可能受到指责。

  他把几个人叫到自己身边。“听着,弟兄们,”他说,“你们随意开火,打完子弹就后撤。”然后他朝山冈下八百米外的敌人开火,打光了自己的弹夹,转身跑了起来。其他人也照做了。

  他们爬过德军的壕沟,迎着落日朝无人区跑,跳过地上的尸体,躲闪着抬伤员的担架救护队。没有人朝他们开枪。

  比利终于跑回了英军阵地,跳进战壕。里面满是尸体、伤员和跟他一样疲惫不堪的幸存者。他看见菲茨赫伯特少校躺在担架上,脸上流着血,但他眼睛睁得大大的,还活着,在急促呼吸。总算有个我不在乎他是死是活的人,他想。很多人干脆坐在泥地里,或者躺着,眼神空洞,一个个失魂落魄,累得动弹不得。军官们在组织把从前面撤下来的伤员和尸体送往后方。没有任何胜利的气氛,没有任何人向前进发,军官们甚至不往战场那边看。这场强大的进攻以失败告终。

  比利小队的其他人跟着他进了战壕。

  “真是一团糟,”比利说,“天杀的,简直是糟糕透顶。”

  ***

  一周后,欧文·贝文因怯懦和开小差被军事法庭审判。

  审讯时曾指定一位军官作为“犯人的朋友”为他作了辩护,但他拒绝了。由于犯罪会判死刑,无罪申诉是自动提出的。但是,贝文在辩护时什么也没有说。审判前后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贝文被定罪。

  他被判处死刑。

  判决被送到总指挥部进行审查。总司令批准了死刑判决。两个星期后的一个黎明,在一片泥泞的法国牧场上,贝文被蒙着眼睛站在行刑队跟前。

  行刑队里有士兵故意打偏,枪响后贝文仍然活着,虽然身上流着血。行刑队的军官随后走了过去,拔出手枪,直接朝那男孩的前额开了两枪。

  欧文·贝文就这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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