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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我希望他找别人带我们下去,”比利说,“他恨我们家的人,因为我姐姐没跟他在一起。”

  “你姐姐觉得她要是嫁给阿伯罗温的男人就太可惜了。”汤米说,显然是在重复他听来的话。

  “他们就是配不上她。”比利坚决地说。

  普莱斯走了出来。“好吧,跟我来。”说完,他便快步走在前面。两个男孩跟着他进了矿灯房。管矿灯的人递给比利一个闪亮的黄铜安全灯,他像矿工那样把灯拴在皮带上。

  在学校时他对矿工安全灯已有所了解。煤炭开采的危险之一是甲烷,那是从煤层里渗出来的一种易燃气体。矿工们称之为沼气,它是所有地下爆炸的罪魁祸首。威尔士的矿坑是出了名的瓦斯坑。安全灯经过巧妙设计,火焰不会点燃沼气。实际上,火焰会改变形状,变长,从而发出警告——因为沼气并没有气味。

  如果灯灭了,矿工便无法自己把它重新点着。这里禁止任何人带火柴下井,矿灯是锁死的,以免有人破坏规矩。矿灯熄灭后需要送到照明站,它通常在坑底靠近竖井的地方。这样就有可能走上三里多的路,甚至更远。但为了避免发生地下爆炸,这样做是值得的。

  学校里的老师告诉男孩们,安全灯是矿主对雇员表示关切的方式之一。爸爸说:“就好像防止爆炸、避免停工或隧道受损对老板们没好处似的。”

  拿到自己的矿灯后,矿工们站成一排等待吊笼。队列边上巧妙地安放了一块公告板。上面贴着手写或印刷粗糙的告示,板球赛的广告、飞镖比赛、丢失小刀寻物启示、阿伯罗温男声合唱团演唱会海报,还有免费图书馆举办的一场卡尔·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理论讲座的预告。不过助理们不用排队,普莱斯一直往前挤,两个男孩紧跟着他。

  像大多数矿坑一样,阿伯罗温有两个竖井,电风扇从一个井口吹进空气,再从另一个井口排出来。矿主经常异想天开地给竖井起名字,两个竖井一个叫皮拉姆斯,另一个叫西斯贝①。这边的皮拉姆斯是上升井,比利能感觉到一股来自井底的暖空气。

  ﹛①Pyramus and Thisbe:古罗马传说中的男女主人公。因父母反对,相约桑树下私奔。赴约时西斯贝的面纱被狮子撕碎。皮拉姆斯发现撕碎的面纱以为爱人已死,遂自杀身亡。当被狮子吓跑的西斯贝返回时,发现皮拉姆斯已死,也自杀了。﹜

  去年,比利和汤米决定去看看下降井。在复活节后的星期一矿工放假休息,他们躲过更夫,偷偷穿过垃圾场到了坑口那里,然后爬过防护围栏。井口被吊笼的外壳挡着,并未完全封闭,他们肚皮贴地趴在井口边上往下面窥望。他们看着那个可怕的洞穴,感到一种骇人的魔力,比利只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黑暗似乎无限深远。他感受到了一种震颤,其中一半是侥幸,因为他不必进到里面,另一半是恐怖,因为总有一天他要下去的。他朝下面丢了一块石头,两人听着石头在木制的吊笼芯子和砖砌的井壁上反弹发出的声响。他们等着,时间长得可怕,最后才听到那微弱而遥远的溅水声,石头终于落在了井底的水洼里。

  现在,一年过去了,他就要经历那块石头走过的历程了。

  他告诉自己别当胆小鬼。他要表现得像一个男人一样,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最糟糕的事情莫过于让自己丢脸了,比死还让人害怕。

  他能看见那滑动栅门把井口封闭起来。那后面便是空洞洞的所在,因为吊笼在往上升。在更远的井口另一端,他能看见高高的绕线引擎带着大轮子转动。机械装置喷出一股股蒸汽。电缆抽动着导杆,发出鞭子似的声响。到处弥漫着热乎乎的机油气味。

  一阵钢铁的撞击声后,空的吊笼出现在门的后面。矿坑监工,在上面负责吊笼的那个人这时把门拨开。里斯·普莱斯走进空吊笼,两个男孩也跟了进去。十三名矿工随后进来——吊笼一共能装十六人。监工把门“哗”的一声关上。

  接着是一阵停顿。比利感到浑身乏力。他脚下的地板是结实的,但他可以毫不费力地从分布稀疏的栏杆之间挤出去。吊笼悬空挂在钢丝绳上,但即使这也不是绝对安全:每个人都知道,提尔潘垂的绕组电缆在1902年的一天突然断裂,吊笼急坠井底,八人当场摔死。

  他对旁边的矿工点点头。这人是“板油”哈利·休伊特,有一张胖脸,尽管个头较比利高了三十厘米,却只比他大三岁。比利记得休伊特在学校的样子,他一直留在三年级,跟十岁的孩子们待在一块,每年考试都不及格,直到他年龄够了便开始工作。

  铃响了,这标志着井底把钩工已经把那边的门关上。坑口监工拉动杠杆,接着另一种铃声响了。蒸汽机发出咝咝声,然后又是“砰”的一声爆响。

  吊笼落入虚空之中。

  比利知道它进入了自由落体状态,然后再及时刹车以便缓慢着陆。但任何理论上的先见都没能让他对坠入地球内部带来的震撼做好准备。他双脚离开了地面。他吓得尖叫起来。他完全失去了控制。

  矿工们全都笑了起来。他们知道这是他第一次下井,早就等着看他的反应,他随即意识到这一点。这太晚了,他看见他们全都抓着吊笼的栏杆,防止自己飘起来。但学到的知识对平息他的惊恐毫无作用。他只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叫声。

  制动器终于啮合。下跌的速度放慢,比利的脚碰到地面。他抓住一根栏杆,勉强让自己停止晃动。一分钟后,惊慌被一种屈辱感替代,那感觉十分强烈,他就要憋不住眼泪了。他看着板油那张笑嘻嘻的脸,大声喊着压过噪音:“闭上你的大嘴,休伊特,你个臭傻瓜。”

  休伊特的脸顿时变了色,显得气汹汹的,但其他人笑得更欢了。比利不得不对耶稣抱歉自己说了脏话,但他稍稍感到自己不那么像个傻瓜了。

  他看了一眼汤米,汤米一脸刷白。他是不是也尖叫了?比利不敢去问,反正他也不会承认。

  吊笼停了下来,门“哗啦”一声打开,比利和汤米颤抖着走出来,进了矿井。

  里面是一片昏暗。矿工的灯还不如家里墙上挂着的煤油灯亮。坑道里黑得像无月的夜晚。或许采煤也用不着看得太清楚,比利想。他哗哗趟过一处水洼,水面在昏暗的灯光中闪着微亮。他觉得嘴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空气中满是煤灰。人有可能整天呼吸这种空气吗?这正是矿工们咳嗽不断、总在吐痰的原因吧。

  有四个人等着坐吊笼升到地面,比利发现这几个人是消防员。每天早上在矿工开工前,消防员都要测试气体。如果甲烷浓度太高,他们就会命令矿工们暂时不要工作,直到通风扇把气体清除干净。

  紧挨着他的是一排矮种马用的畜舍,一扇打开的门通向一间光线充足的房间,里面放着一张桌子,大概是助理办公室。矿工们分散开来,沿着从井底辐射出去的四条坑道走远。坑道被称为平巷,通往挖煤的矿面。

  普莱斯带他们去了一个库房,打开门上的挂锁。他挑了两把铲子,递给两个男孩,再把房子锁上。

  他们走到马厩那边。一个只穿短裤和靴子的男人正在把混合了马粪的干草从畜舍里往外铲,扔进一辆装煤的道车。汗水顺着他肌肉发达的后背流下来。普莱斯对他说:“要不要个男孩帮你?”

  那人转过身来,比利认出他就是戴·泼尼斯,毕士大礼拜堂的长老。戴没表示出任何认出比利的迹象。“我不要那个小的。”他说。

  “好吧,”普莱斯说,“另外那个是汤米·格里菲斯。他就跟你了。”

  汤米显得很高兴。他如愿以偿了。尽管他只管清理马粪,但他现在算是在马厩工作了。

  普莱斯说:“来吧,比利乘二。”随后便走进一条平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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