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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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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会休息时我们在桌旁落了座,那位萨克斯管演奏师,又英俊又年轻的帕勃罗先生也过来了,他向我们点点头,在赫尔米娜身旁坐下。看来,他是她的好朋友。可是我——我承认——初次认识他时一点也不喜欢他。他长得很漂亮,体型和脸相都很美,这一点无可否认,可是在他身上我没有发现别的优点。至于他会多种语言这一点,他也没有为难自己,他根本不说什么话,要说也是“请,谢谢,是,当然,哈啰”以及诸如此类的几个字,这几个字他当然可以用好几种语言表达。不,这位帕勃罗先生不说话,而且他似乎也想得不多,这位漂亮的先生。他的营生就是在爵士乐队里吹奏萨克斯管,看来,他全身心都扑在这个职业上,简直是入了迷。 有时,在演奏时他会突然鼓起掌来,他也采取别的方式抒发他的热情,有时会从他的嘴里突然爆出唱歌似的几个字来,如“噢噢噢噢,哈哈,哈啰!”除此以外,很明显,世界上的其他事情他一概不会,他只是长得漂亮,让女人喜欢,他穿领子最时髦的衣服,结最时髦的领结,手指上戴满戒指。他此时的休息娱乐不过是:跟我们坐在一起,对我们微笑,看着手表,卷卷纸烟,卷纸烟他倒是非常灵巧。他那一双移民后裔的黑眼睛很好看,他的头发黑黑的,但这一切都掩盖不住他的浪漫气质、他的问题和想法。从近处看,这位漂亮非凡的人是个快乐的、有些娇惯的青年,举止端庄,很有礼貌,如此而已。我跟他谈论他的乐器,谈论爵士音乐,他看到,他现在是跟一位音乐的老爱好者、老行家谈话。 可是他却不予理睬,我出于对他的礼貌,或者其实是对赫尔米娜的礼貌,讲了一通话,从音乐理论上为爵士音乐辩护,他却无可无不可地笑笑,根本不接我的话茬,也许他根本不知道,除了爵士乐还有过其他音乐。他人很好,很规矩,听话,他那双大眼睛笑得很甜;可是,他与我之间似乎没有共同的语言——他觉得重要和神圣的东西,对我则不然,我们来自地球上两个完全相反的大陆,我们的语言没有一个字是共同的。(可是后来赫尔米娜跟我讲了一些奇特的故事。她说,那次谈话后,他曾对她说,她应该关心我这个人,我是那样的不幸。当她问他,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他说:“可怜的人,真可怜。看他那双眼睛!他不会笑。”) 黑眼睛的帕勃罗告辞走了,音乐重又响起,赫尔米娜站起身。“现在你又可以和我跳了,哈里。你不想跳了?” 现在,我跟她跳得更轻松、更自由、更快乐了,虽说没有跟那一位跳时那样的自在、忘我。赫尔米娜让我带她,她如同一叶花瓣似的轻柔地随我旋转,在她身上我也发现并感觉到那些忽而迎面飘来、忽而又飞去的美,在她身上还有一股女性和爱情所特有的芳香,她的舞也仿佛在温柔而真挚地唱着可爱诱人的异性之歌——然而,对这一切我都不能完全自由、完全明朗地给予回答,我不能完全忘掉自己,完全献身给她。赫尔米娜跟我太亲近了,她是我的朋友,我的姐妹,我的同类,她像我本人,像我年轻时的朋友赫尔曼——幻想者、诗人、我的思维练习和越轨行为的热情奔放的同志。 后来,当我对她谈到这一点时,她说道:“这我知道,我很清楚。虽然我会让你爱我,但不着急。我们暂且还是朋友,我们是希望互相成为朋友的两个人,因为我们互相认出了对方。现在我们两人要互相学习,一起玩儿。我给你看我的小小技艺,教你跳舞,让你快活一点,愚蠢一点;你给我讲你的思想,讲一点你的知识。” “啊,赫尔米娜,我没有什么好讲的,你知道的比我多。你这个人多么奇特啊,你这个姑娘。你对我什么都理解,总是走在我前头。对你说来我算什么?你不觉得我很无聊吗?” 她目光阴郁地看着地板。 “我不喜欢听你这样说话。你想想那个晚上,你当时要摆脱你的痛苦和孤独,精疲力竭地、绝望地拦住我,成了我的朋友!你想,我为什么当时认出了你,而且能理解你?” “为什么,赫尔米娜?请告诉我!” “因为我跟你一样。因为我也和你一样孤独,和你一样不能爱生活,不能爱人,不能爱我自己,我不能严肃认真地对待生活,对待别人和自己。世上总有几个这样的人,他们对生活要求很高,对自己的愚蠢和粗野又不甘心。” “你啊,你啊!”我深为诧异地喊道。“我理解你。朋友,没有人比我更理解你。然而你对我又是个谜!你对待生活玩世不恭,你对种种细小的事情和享受都十分崇敬。你就是生活中的这样一个艺术家。你怎么还能受生活之苦呢?你怎么会绝望?” “我不绝望,哈里。可是受生活之苦,噢,我可是太有切身体验了。你觉得很惊奇,我会跳舞,在生活的表层如此熟悉一切、精通一切,却不感到幸福。而我呢,朋友,也感到惊奇,你对生活如此失望,而在最美好、最深刻的事情上——精神、艺术、思想——却如此精通熟悉。正因为如此,我们互相吸引,我们是兄弟姐妹。我会教你跳舞、游玩、微笑,但我不会教你满意。我要向你学习,对你要作思考和了解,然而也不会学会满意。你知道吗,我们两个人都是魔鬼的孩子!” “是的,我们是魔鬼的孩子。魔鬼就是精神,它的不幸的孩子就是我们。我们已经脱离了自然的轨道,游离在虚空中。不过,现在我想起了一点事:我给你讲过《论荒原狼》,里面谈到,如果哈里以为他只有一个或两个灵魂,他是由一个或两个人构成的,那么这只是他的幻想。每个人都是由十个、百个、千个灵魂构成的。” “这话太中我的意了!”赫尔米娜喊道:“比如在你身上,精神的东西很发达,训练有素,而在所有小的、次要的生活技能方面却相当不行。思想家哈里一百岁了,而舞蹈家哈里出生还不到半天。现在我们要扶植舞蹈家哈里,让他成长,扶植所有跟他一样小、一样笨、一样未成年的小兄弟。” 她抿嘴一笑,看着我,改用另一种语调轻轻地问我: “你觉得玛丽亚怎样?” “玛丽亚?她是谁?” “就是跟你跳过舞的那位。一位很漂亮的姑娘,真是很漂亮。据我的观察,你有点儿爱上了她。” “你认识她?” “噢,是的,我们很熟。她让你有点儿牵肠挂肚了吧。” “我喜欢她,我很高兴,我跳得不好,她却对我那样宽容。” “难道就这些?你应该对她殷勤一点,哈里。她模样那么俊俏,舞又跳得好,况且你已经有点儿爱上了她。我相信,你会成功的。” “啊,我可没有这个奢望。” “现在你有一点不说真话了。我知道,在哪个角落你有一位情人,你每半年和她见一次面,见了面就争吵一通。你忠于这位奇特的女友。当然这样做很好。不过恕我直言,我并不把这件事看得那么认真。而且,我怀疑你对爱情就那么认真。你尽可以那样做,尽可以以你理想的方式去爱;这是你的事,我无须操这个心。我要操心的是,你要稍稍学会一点生活中小的、简单的技艺和游戏,而在这方面我是你的老师,比你理想的情人更好的老师,你要相信这一点!你非常需要再次跟一位漂亮的姑娘睡觉,荒原狼。” “赫尔米娜,”我痛苦地喊道,“你倒看看我,我是个老人了!” “你是个小男孩。你懒得花力气学跳舞,现在学似乎有点晚了;同样,你也懒得下功夫去谈情说爱,说那种理想式的、悲剧式的爱,噢,朋友,这一点你能做得很出色,对此我毫不怀疑,而且非常钦佩。你现在得学习稍许像常人那样地爱人。你已经有了个很好的开端,很快就可以让你去参加舞会了。至于波士顿华尔兹舞嘛,你还得好好学习,我们明天开始。我三点钟到你那里来。话说回来,你觉得这里的音乐怎样?” “太好了。” “你看,这也是一个进步,你又学到了一点东西。在这以前,你一向不喜欢这类舞曲,不喜欢爵士音乐,你觉得这种音乐太不严肃,没有深度,现在你可看见了,根本不必那么认真地去看待这种音乐,然而它能招人喜爱迷恋。另外,要是没有帕勃罗,整个乐队就算完了。他在指挥它,给它激情。” * 留声机败坏了我的工作室里苦行式的充满智慧的气氛,陌生的美国舞曲闯进了我的悉心保护的音乐世界,带来破坏性的,甚至毁灭性的后果,而与此同时,又有新的、可怕的、解体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进我迄今为止轮廓分明、自成一体的生活。荒原狼和赫尔米娜关于有上千个灵魂的说法一点不错,我身上除了所有原有的旧灵魂,每天都出现几个新的灵魂,它们提出各种要求。大吵大闹,我以前的性格的幻觉现在像一幅图画那样清楚地呈现在我眼前。我只让由于偶然的原因而非常擅长的几种智力和技能尽情发展,我只画了一个哈里的画像,只过了一个哈里的生活,而这个哈里只是一个在文学、音乐、哲学等几方面受过很好训练的专家——对我这个人剩下的其余部分,对整个由各种能力、欲望、追求构成的混沌,我一直感到非常厌恶,一概冠以荒原狼这个恶名加以贬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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