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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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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伦蒂诺·阿里萨为她亵渎了自己不付钱的神圣原则,她也为他破了自己连丈夫也不免费的老规矩。他们以象征性的价钱成交,一次只收一比索,但她不亲手接,他也不亲手给,而是把钱放在一个小猪存钱罐里,攒够一定数量后,就拿到“代笔人门廊”去随便买一件别致的外国小玩意儿。正是她使得他在便秘时期使用灌肠剂时有了不同的快感,并说服了他与她分享灌肠剂,在他们疯狂的下午时光一起使用,试图在爱之中创造出更多的爱来。 在这许许多多的冒险幽会中,他认为唯有一个女人让他幸运地尝到了一滴苦涩的滋味,那就是令人难以捉摸的萨拉·诺列加。她在圣牧羊女疯人院里结束了自己的一生,整日不停地背诵淫秽的旧诗句,以至于人们不得不把她隔离,以免她让其他疯女人更疯。然而,当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接管了CFC的全部重任后,就没有太多时间,也没有太多心情去找人代替费尔明娜·达萨了:他知道,她是不可取代的。渐渐地,他落入了常规,只去看那些他已经结交的女人,只要她们还能为他提供欢愉,只要他还有能力,只要她们还活着,他就和她们做爱。而到圣神降临节的那个星期日,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去世的时候,他已经只剩下一个情妇了,只有一个。她刚刚年满十四岁,具备一切能令弗洛伦蒂诺·阿里萨爱得发狂的特质,这是到那时为止其他任何女人都没能做到的。 她叫阿美利加·维库尼亚,两年前从父亲港的海滨来到这里。她的家人请求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当她的校外监护人,并称二人间有亲戚关系。家里人送她来时,她身上带着一份供她接受高等师范教育的政府奖学金,还有铺盖卷和一只像洋娃娃用的马口铁皮小箱。从她穿着白色短靴、扎着金色辫子从船上走下来的那一刻起,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就强烈地预感到,他们将在一起度过无数个星期日午后的小憩时光。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还是个孩子,锯齿般的牙齿,膝盖像小学生的那样光滑,但他即刻就隐约地预见到她将很快成为哪一种女人。在漫长的一年中,他为自己精心地培育着她,星期六带她去看马戏,星期日带她去公园,吃冰激凌,伴她度过一个个童年般纯真的黄昏,赢得了她的信任和喜爱。他以慈祥祖父般的温和,狡诈地牵着她的手,逐渐把她领向自己的地下屠场。对她来说,这一切都是在顷刻间发生的:天堂的大门为她敞开了。花蕾瞬时绽放,令她漂浮于幸福的净界之中。这对她的学业是一种有效激励,为了不失去周末离校的机会,她始终保持着班上第一名的成绩。而对他来说,这是他暮年港湾中最温暖的角落。在这么多年一次次精心算计的爱情之后,天真无邪的生涩味道别有一番新鲜的堕落的快乐。 两人契合之极。她表现的就是她本来的样子,一个在一位饱经风霜、对一切司空见惯的可敬男人的引领下,准备好去了解生活的姑娘;而他则有意识地扮演起他原本最怕成为的角色:一位年老的恋人。他从没有把她和费尔明娜·达萨比较过,尽管两人的相似之处一目了然,不止是年龄、校服、发辫和欢快奔放的走路方式,就连那高傲任性的性格都十分相像。更有甚者,曾经爱情于他最大的诱惑便是找到一个费尔明娜·达萨的替代品,可如今这想法竟被彻底地抹掉了。他喜欢她本来的样子,而且最终,他怀着一份人到暮年的狂热欢欣,爱上了她本来的样子。她是唯一一个他倍加小心地防止其受孕的女人。幽会了六次以后,对两人来说,都再没有任何美梦可以和星期日的下午相比。 他是唯一有权把她从寄宿学校里接出来的人。他坐着CFC的六缸哈德逊汽车去找她。有时,在没有太阳的下午,他便降下车篷带她去海滩兜风。他戴着他那顶忧郁的帽子,她则笑得前仰后合,用两只手护住与校服配套的水手帽,以免它被风吹跑。有人跟她说,除非必要,否则不要跟她的校外监护人走在一起,不要吃他尝过的任何东西,也不要离他的呼吸太近,因为衰老是会传染的。可她毫不在乎。两人全然不理会别人的眼光,毕竟,他们的亲戚关系尽人皆知,更何况年龄相差甚远,这让他们避免了一切猜疑。 圣神降临节的那个星期日,下午四点,丧钟敲响的时候,他们刚刚做完爱。弗洛伦蒂诺·阿里萨不得不竭力压制内心的惊慌。在他年轻的时候,丧钟仪式是包含在葬礼的价格中的,只有那些一贫如洗的人才会负担不起。但在最近的一次战争之后,保守党政府在世纪之交巩固了殖民时期的习俗,葬礼变得极其昂贵,只有最富有的人才付得起费用。大主教但丁·德鲁纳死的时候,全省的钟没有停歇地敲了整整九天九夜,公众惊恐万分,以至于他的继任者把丧钟仪式从葬礼中单列出来,只有最显赫的死者才有权享受。所以,当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在圣神降临节的下午四点听见大教堂响起丧钟时,他仿佛觉得早已逝去的青年时期的幽灵又来拜访他了。他完全没有想到,这竟是自从在大弥撒的出口处看见怀有六个月身孕的费尔明娜·达萨的那个星期日起,多年以来他一直满心期待的丧钟。 “见鬼!”他在昏暗中说道,“肯定是哪条大鱼,才会让大教堂敲起丧钟来。” 全身赤裸的阿美利加·维库尼亚刚刚醒来。 “应该是因为圣神降临吧。”她说。 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对教堂的事务丝毫也不在行,自从跟一个教他拉小提琴的德国人一起在唱诗班拉过一段时间琴之后,他便再也没去望过弥撒。那个德国人还教给他发电报的学问,但关于他的去向,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没有得到过任何确切的消息。不过,他确信无疑,这钟声不是为圣神降临而敲响的。他知道,城中确实有一场葬礼。那天早上,一个加勒比流亡者委员会的代表到他家,通知他赫雷米亚·德圣阿莫尔清晨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去世了。弗洛伦蒂诺·阿里萨虽然与他交情不深,却跟其他很多加勒比流亡者是朋友,常被邀请去参加他们的公共活动,尤其是葬礼。但他敢肯定,丧钟不是为赫雷米亚·德圣阿莫尔而敲的,他是个不信教的军人,还是个顽固的无政府主义者,更何况,他是自杀的。 “不!”他说,“这样的丧钟只可能是为省长以上的人物敲的。” 阳光从没有关严的百叶窗里照进来,阿美利加·维库尼亚苍白的身体上映出一道道虎皮似的斑纹。她还远没有到能够想到死亡的年龄。午饭后,他们做了爱,此时正处在午睡后似醒非醒的昏沉中,两人赤裸着身体,躺在叶式吊扇下,吊扇的嗡嗡声并不足以掩盖那一只只在晒得滚烫的锌皮屋顶上走动的兀鹫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弗洛伦蒂诺·阿里萨爱她,就像爱其他偶然出现在他漫长生命中的女人,但对她的爱却带有更多的辛酸,因为他确信,等她从高等学校毕业,他早已衰老而死。 这个房间更像船上的一个舱室,墙壁上嵌的木板条也给人轮船的感觉,一层层地刷过很多次漆。尽管床上方挂着吊扇,但下午四点时,由于金属屋顶的反射,这里比河道上的船舱要热得多。与其说这是间正式的卧室,不如说是间陆地舱室,是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命人在他的CFC办公室后面建的,没有别的目的和借口,不过就是为了给他的暮年爱情提供一个不错的巢穴。平日里,码头工人吵吵闹闹,河道港口的吊车震耳欲聋,轮船的汽笛声也响彻云霄,在这里很难睡得着觉。但对阿美利加·维库尼亚来说,这里是星期日的天堂。 圣神降临节那天,他们本想一起待到她必须回寄宿学校的时候,也就是《三钟经》祈祷前的五分钟,但丧钟让弗洛伦蒂诺·阿里萨突然想起他许诺过去参加赫雷米亚·德圣阿莫尔的葬礼,于是他比平时更快地穿好衣服。而在此之前,他像往常一样,先给女孩编好做爱前他亲手散开的辫子,然后把她抱到桌上,为她系上校鞋的鞋带,她自己总是系不好。他毫无邪念地帮她,而她也配合他完成这些事,就好像是一种义务:从最早的幽会起,两人便都失去了对年龄的意识,互相信任,就像一对一生中互相隐瞒了太多事情,以至于彼此间已无话可说的夫妻。 因为是假日,办公室的门都关着,漆黑一片。空无一人的码头上只停着一艘锅炉已经熄灭的船。天气闷热,预示着今年的又一场雨就要降临,然而,此刻空气纯净,加之星期日的港口格外宁静,这一切又似乎使人觉得这是个温和的月份。比起昏暗的舱室,这外部的世界更加酷热难耐,丧钟也更让人悲伤,虽然还是不知它为谁而鸣。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和女孩走下台阶,来到遍地硝石的院中,这里原是西班牙人贩卖黑奴的港口,至今仍留有磅秤的残件,以及现已生锈的曾在奴隶交易中使用的各种铁器。 汽车正在仓库的阴凉处候着,他们在座位上坐好之后,才把伏在方向盘上睡着了的司机叫醒。车从鸡笼式铁丝网围着的仓库后面绕了一圈,然后穿过灵魂湾老市场的空地。那里有几个几乎全裸的成年人在玩球。在一阵飞扬的灼热尘土中,汽车驶出了内河港口。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十分肯定丧钟不是为赫雷米亚·德圣阿莫尔而敲,但这一直响个不停的钟声让他心中疑惑。他把手搭在司机肩上,在他耳边大声问丧钟是为谁敲的。 “是那个医生,留山羊胡子的那个。”司机说,“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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