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霍乱时期的爱情 | 上页 下页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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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不可能在一个世纪里办到的事,只有他办到了,即重建从殖民时期起就变成了斗鸡场和公鸡饲养场的喜剧剧院。那是一次壮观的市民运动高峰,本城各界人士无一例外地参与了这次全民总动员,很多人认为它堪称伟业。最终,焕然一新的喜剧剧院举行了落成典礼,尽管当时剧院里还没有座椅和灯光,来看演出的人不得不自带座椅和供场间休息时照明用的灯具。剧院照搬了欧洲人那套盛大的首演礼仪,贵妇们利用这个机会在加勒比的伏天里炫耀她们长长的礼服和皮大衣。 但同时,剧院也不得不允许仆人进入,以便让他们搬座椅和灯具,并带上他们认为必要的吃食,以应付无休无止的演出:要知道,有的节目甚至会演到次日首台弥撒的时候。首季度的演出由一个法国歌剧团拉开序幕。剧团管弦乐队中的一把竖琴让人大开眼界,而令人无法忘怀的荣耀,则属于剧团中一位土耳其女高音,她拥有完美无瑕的嗓音和戏剧天赋,赤着脚演唱,脚趾上还戴着贵重的宝石戒指。 一盏盏椰油灯散发出浓浓的烟雾,从第一幕起,人们就几乎看不清舞台,歌手们也因此走了音,但城中的记者巧妙地忽略了这些微不足道的瑕疵,赞颂了值得纪念的东西。无疑,这堪称乌尔比诺医生最富感染力的一次倡议,戏剧热甚至感染到本城那些最意想不到的阶层,由此产生了一代形形色色的特里斯坦们和奥赛罗们、阿依达们和齐格弗里德们。不过,热潮也从未达到过乌尔比诺医生所期待的那种极端程度,即见到意大利派和瓦格纳派在幕间休息时棍棒相见,大打出手。 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从不接受任何官方职位,虽然有人经常无条件地提供给他这样的机会。他向来无情地批评那些依靠职业威信爬上政治高位的医生。尽管他一直被视作自由派,选举中也通常会把票投给自由党人,但他这样做更多的是出于传统而非信念。在那些显赫家族中,他或许是唯一一个遇到大主教华丽的四轮马车经过时会在街上跪下来的人。他把自己定义为一个天生的和平主义者,主张为了国家的利益,自由党和保守党之间应该彻底妥协。然而,他在公众面前表现出的特立独行却让任何一方都不把他当自己人:自由党视他为山洞里的哥特人,保守党则认为他基本上算是共济会成员,而共济会的人不接受他,认为他是为罗马天主教廷服务的秘密教士。那些不那么刻薄的批评者则认为,他不过是一个当民族在无休止的战争中倾流鲜血之际,却依旧醉心于四月花会的贵族而已。 只有两件事似乎与他的这一形象不符。第一件是他把家搬到了暴发户的居住区,离开家族居住了一个多世纪的古老的卡萨尔杜埃罗侯爵府。另一件则是他和一位既没有高贵姓氏也没有万贯家产的平民姑娘结了婚,这位姑娘曾被那些有着一长串姓氏的夫人们背地里嘲笑了很久,直到她们最终折服,承认她的出众和品行比她们所有人都要胜过数倍。乌尔比诺医生对于他的公众形象在这些以及其他很多方面所受的微词一直十分清楚,而且他比谁都明白,自己是这个濒临灭绝的姓氏最后的一位主角。 他的两个孩子是家族的终结,而且没有任何闪光之处。儿子马可·奥雷里奥和他一样是个医生,与家族历代的长子一样毫无建树,而且现已年过五十,膝下却连一儿半女都没有。唯一的女儿奥菲利娅嫁给了一个人品不错的新奥尔良银行职员,现在已经到了更年期,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虽然家族的血统在历史的长河里就此消亡令乌尔比诺医生痛心不已,但对于死亡,他最担心的,还是费尔明娜·达萨失去他后的孤独生活。 总而言之,这场悲剧不仅震动了医生的家人,而且感染了平民百姓。他们纷纷来到大街,幻想一睹医生的风采,哪怕那风采只是一种传说。全城宣布哀悼三天,公共机构降半旗,所有教堂的钟声都响个不停,直到家庭墓地的墓穴被封上为止。艺术学校的一班学生为遗体做了一个面部模型,打算以此为模子塑造一尊真人大小的半身像,但最后又放弃了这个计划,因为大家都认为真实地塑造这最后一刻的惊恐有失庄重。一个前往欧洲恰好途经此地的知名画家用感人至深的现实主义手法画了一幅巨大的油画,画中乌尔比诺医生站在梯子上,定格在伸手去抓鹦鹉的那个死亡瞬间。 唯一和冷酷的现实不符的是,他没有穿无领衬衫,也没有戴绿色条纹背带,而是头戴常礼帽,身着黑色呢子长礼服外套,这个形象参考自霍乱时期一份报纸上的插图。这幅油画在悲剧发生几个月后就展出在“金丝”商店宽敞的长廊里,为的是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因为“金丝”是一家卖进口物品的商店,全城人都会光顾,络绎不绝。之后,油画又出现在所有自认为有义务纪念这位杰出人士的公共和私人机构的墙上。最后,它被挂在了艺术学校,那里还为医生举行了第二次葬礼。而多年以后,同样是那里的美术系学生把油画搬出学校,作为某个令人厌恶的时代和某种美学的象征,在大学广场上一把火烧掉了。 从成为寡妇的第一刻起,费尔明娜·达萨便没有表现得像丈夫担心的那样无依无靠。她下了不可动摇的决心,不允许用丈夫的遗体为任何事业谋取利益,甚至对共和国总统在唁电中发出的命令也不予理会,即把遗体置于棺木中,停放在省政府的大厅里供人瞻仰。她以同样的冷静反对在教堂守灵,但由于大主教亲自提出请求,她同意在举行为亡者祈祷的葬礼弥撒时将遗体停放在教堂里。甚至当儿子被各种请求弄得不知所措,出面说项时,费尔明娜·达萨仍旧毫不动摇地坚持着她的乡土观念:死者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他的家人;他们将在自己家里,喝着苦咖啡、吃着奶酪饼为他守灵,并且每个人都有想怎么哭就怎么哭的自由。他们将免去传统的九日守夜礼,下葬后就紧闭大门,除了接待最亲近的来访者,否则不会敞开家门。 家里笼罩在一片丧葬的气氛之中。所有贵重物品都被妥善地保管起来,墙上光秃秃的,只剩下一幅幅绘画曾挂在那里的痕迹。自家的和从邻居家借来的椅子靠墙放着,从客厅一直摆到卧室。大家具都被搬走了,只留下一架三角钢琴蒙着白布躺在角落里,空旷的房间仿佛没有边际,声音像幽灵似的回荡着。在书房中央,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德拉卡列的遗体躺在他父亲的写字台上,没有棺木,脸上凝固着那最后的惊恐,身穿黑色披风,佩戴着圣墓骑士团战斗的长剑。在他旁边,全身孝服,颤颤巍巍、但自制力仍然很强的费尔明娜·达萨接受着吊唁,毫无失态之举,甚至都没有移动过身子,直到次日上午十一点。那时,她站在门廊上,挥挥手帕,说一声“再见”,送别了丈夫。 自从听见蒂戈娜·帕尔多在院子里的喊叫声,看见心爱的老头儿在泥水里垂死挣扎,到如今她能恢复如此自控的状态实属不易。起初她的第一反应是仍有希望,因为丈夫还睁着眼,而且他眼中那四射的光芒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她恳求上帝能够给她哪怕片刻的时间,好让丈夫在离去之前知道,无论两人间有过什么样的猜疑,她始终是那么爱他。她感到一种无法抗拒的强烈愿望,希望能与他从头再来,重新开始生活,好让两人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告诉对方,把所有过去做错了的事重新做好。但面对毫不让步的死神,她只得投降。她的痛苦化作一股对世界、甚至对自己的盲目怒火,而这反而给她注入了自控的力量和独自面对孤独的勇气。 从那时起,她心头没有片刻安宁,但她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的任何表情泄露出内心的痛苦。唯有那么一瞬间她身不由己地流露出某种凄楚,那就是星期日晚上十一点钟,人们把那口只有主教才有资格使用的棺材抬走的时候。棺木散发出轮船上那种萨波林油漆的味道,配有铜制把手,衬里是带夹层的丝绸。乌尔比诺·达萨医生下令立即盖棺,因为天气热得难以忍受,那许许多多鲜花散发出的气味使得整个家里的空气都稀薄了,而且他隐约在父亲脖子上看到了最初的紫色斑痕。沉静之中,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说道:“活到这把年纪,人还在的时候就已经腐烂一半了。”盖棺前,费尔明娜·达萨摘下结婚戒指,把它戴在了亡夫手上,然后把自己的手盖在他手上,就像往常发现他在公共场合信口开河时一样。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她对他说。 隐身在众多社会名流中的弗洛伦蒂诺·阿里萨,突然感到体侧仿佛被刺了一刀。费尔明娜·达萨在第一批吊唁者的混乱中没有认出他来,尽管在那个慌乱的晚上,没有人比他出现得更及时,也没有人比他更尽力。是他把人满为患的厨房安排得秩序井然,让咖啡供应充足。当从邻居家借来的椅子不够用时,是他找来更多的椅子;当屋里的花圈堆得多一个也放不下时,又是他让人把余下的都放在院子里。他忙前忙后,留意不让拉希德斯·奥利维利亚医生家的客人缺少了白兰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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