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 | 上页 下页 |
|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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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 即使是现在,我有时四点醒来,还是满心恐惧,怕自己睡过了头。觉得父亲正在黝黑的楼梯下等我,觉得有石子打在窗上,那是赶着去海滩的人,在下面呵气暖手,还有不耐烦的跺脚声从冰冷、坚实的土地传来。有时我从被窝里探出身,遍寻不着袜子,话也说不清,突然意识到我只是可笑地孤单着,没有人在楼梯下等我,码头外也没有船在不知疲倦地往来。 这种时候,只有床头烟灰缸溢出的灰色尸身,目睹着星火消亡,默然等候它们下一个同胞的殉灭。我害怕与死亡独处,便飞快地穿好衣服,大声清了清嗓子,把水槽上两个水龙头都旋开,让飞溅的水花继续制造些无谓的噪音。然后,我出门去,走大概一英里的路有个通宵营业的餐馆。 如果是冬天,一路上极冷,到餐馆的时候我常常淌着眼泪。女服务生很多次感同身受地也打个寒战,说:“天呐,外面该有多冷,你都在流眼泪啊。” “是啊,”我会回答,“还用说嘛,真的很冷。” 我们有那么三五个人,总是在这样的时候出现在这样的地方,说些无关紧要又无甚趣味的闲话,聊作慰藉,数着黎明不情愿的姗姗脚步。天终于亮了,我吞下最后的咖啡,每次都满嘴苦涩,匆匆起身离去。到那个钟点,我又开始担心会不会迟到,有没有干净的衬衫,担心汽车会不会发动,以及其他千百件值得担心的事情;在那个有名的中西部大学教书的人,都会这样的。可当时我就又清楚,那一天还是会平安地度过;十年来,无一日不是如此。在清晨的昏冥中,那些呼喊、话语、身形,其实都不在那里,那条船也不在那里。都是幻影和回声,是隔着灯光,孩童的手形在墙上映出的飞禽走兽,是屋外水桶承接雨滴时的絮语。那几帧画面像是从老电影的黑白过往中剪出来的。 我知道有这样一条船,和我意识到身边有这样一群人几乎是同一个时候、以同样的方式,而我也一并知道,这群人的生计都仰赖在那条船上。关于父亲最早的记忆,则是从地板上高高的雨鞋的空隙间望到他,突然我就升空了,脸被按到他的胡茬里去。父亲的脸颊和胡茬都是咸的,父亲从他雨鞋的红跟到他蓬乱的白发,闻上去都是咸的。 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带我第一次去坐那条船。从家到码头的那半英里路,我坐在他的肩膀上。我记得他大步踩在砾石滩上的声音,记得他曾经爱哼的粗鄙小调和空气中盐的味道。 船舱里也弥漫着一样的味道,因为这种气味始终不变,我一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们在港口里兜了一小圈就回来了。他用缆绳把船尾牢牢绑在不动锚①上,把我举过头顶,放到坚实的船坞上。他自己从一个小铁梯爬上来,又把我放在肩头,大步离开。 ﹛①不动锚所缚系的船只往往停泊在固定地点。﹜ 回到家里,每个人都觉得我这点年纪就扬帆远航,非同小可,问我:“你觉得船里怎么样啊?”“你在船上怕吗?”“在船里哭了没有啊?”没有一个问题离得了“船”字,当时我就知道,它对每个人有多么重要。 对母亲最初的记忆,是父亲一大早就去了船那边,屋里就剩我和母亲。她似乎总在修补“在船上弄破”的衣服,准备“在船上要吃”的食物,或者,就是在我们厨房那扇面朝大海的窗口搜寻“那条船”的踪影。大概到了中午,父亲回来,她就会问:“唉,今天船上怎么样啊?”这是记忆里我第一个会问的问题:“唉,今天船上怎么样啊?”“唉,今天船上怎么样啊?” 我们生命中的这条船登记在霍克斯伯里港。新斯科舍人叫它“岬岛船”,设计出来就是让近海的小渔民能在春天捕虾,夏天捕鲭,再之后还可以捕大西洋鳕、黑须鳕和无须鳕。船有三十二英尺长,九英尺宽,动力都来自于一个雪佛兰卡车的引擎。它有一个水上离合器和高速回动装置;船身漆成淡绿色,船头一侧印着黑色的“珍妮·琳”字样,船尾横着块长板,也刷着同样的字。“珍妮·琳”是我母亲的名字,如此命名,是要让她作为一环接入到传统的那条长链中去。码头泊着的那些船,上面绝大多数是家中某位女子的名字。 现在说起这些事,好像我当时就什么都明白了一样。什么船的尺寸、引擎的种类,我一下子都了然于胸。又好像我孩提时第一次去,一眼就看出船名一个是模板印上去的,一个是刷上去的。当然,事实远非如此,我学得很慢,而时间又总是走得太快。 我最先学到的是关于我们家的房子。以船坞为中心,一共有五十栋左右的房子绕着马蹄形的港口,我们家是其中之一。有些房屋靠海太近,大风浪时,拍起的浪花能直接泼在窗上。我们和其他几户人家,就住得稍远些。这里的百姓,和邻近村庄的居民一样,都是因为对爱尔兰国内不满,或是因为苏格兰高地的肃清运动,或是美国的独立战争,而来到这里,建起了屋舍。一些是随性、易动感情的凯尔特人,信奉天主教,因为英格兰人去了他们国家,他们就来到这里;一些是敏锐坚定的新教派清教徒,因为一七七六年英国人走了,他们也待不下去了,于是也来到了这里。 家里最重要的一间屋子是厨房,就是老式、狭长的那种。取暖的炉子烧的是木柴和煤块,炉子背后有箱引火柴,旁边是个煤斗。厨房正中站着个笨重的木桌,有可以翻折的木板增减它的尺寸。五张木头椅子是家里人用各种刀具劈凿而成的。炉子对面,靠着东墙,有个中间陷下去的沙发,上面有个垫子用来当枕头。沙发上方是个架子,收着火柴、烟草、铅笔、旧鱼钩、零散的麻绳和一个塞满账单跟收据的锡罐。南墙没有其他,只被一扇朝向大海的窗户占据。北墙上则是一块五尺长的板,上面的各式衣钩每个都挑着它们自己的担子。板的下方堆着不少鞋子,大多数都是橡胶鞋。这面墙上还有气压计、一张水域图和放着小收音机的隔板。厨房是大家公用的,也是个中间的缓冲地带,因为它一头通向十个都收拾得一丝不苟的房间,而另一头只有一间,是父亲的,里面混乱得如同一场灾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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