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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黑暗茫茫

  一九六〇年,六月的第二十八天,是我得拯救的日子。早上六点整,我醒来,意识到今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传来天主教教堂的钟声。每周日的礼拜我还是会去的,但心里已经不太情愿。“好吧,”我告诉那钟声,也告诉自己,“至少从明天起你再也扰不到我了。”不过我没有动,静静躺了一会儿,仰头,窗外杨树叶窸窣作响,轻柔自在;这是新斯科舍的早晨。

  如此重大的一天,我没有着急起床,至少一部分原因是我又听到了另外一个声音,与教堂钟声那低沉庄严的节拍大相径庭。父亲不规律的鼾声,呼呼作响、粗嘎刺耳,带着湿气从隔壁传来。虽然我只能听到他,但在我脑海中,与眼见无异。他必然仰面躺着,渐渐稀疏的铁灰色头发散乱在枕头上,他深陷的脸颊,甚至他乌黑的眉毛都会随着他杂乱的呼吸而起伏。他的嘴巴一定微微张开,嘴角有细小的唾液泡沫鼓起又见破碎。不出意外,他的左臂甚至左腿会甩出床沿,搁到地板上。从他的姿势判断,好像父亲已经在睡梦中预防了任何不测,碰到意外只需向左稍一侧转,再挺直身子,他就已经立在床边了。他的身体总有一半接触地面,严阵以待。

  我们家里父亲总是起得最早,我想,再过那么一会儿他也就该起来了。他会像被谁掐住了脖子,倒吸一口气,鼾声也会随之戛然而止。然后隔壁会传来悄悄走动的声音,接着,那扇歪斜的门会被推开、关拢,父亲会穿过我的房间。他一般左手提着鞋子又同时揣着裤子,而右手正试图系上纽扣,拴起皮带。自我有记忆起,父亲走过时一般已穿戴完整,只剩纽扣、搭钩之类他不擅长的环节了,因为在他以前干活的小矿,一枚炸药从他伤痕累累的右手夺去了食指和中指。不过对剩下的手指,他也期望不高,只求能“拿捏拨扯”、系纽扣、拴皮带就行;而这些任务它们也尽己所能,但总有种胡乱摸索的绝望之感,让人难以放心。三根手指时常显得勤勉有余,但它们自己好像也觉得有些力不能及了。

  经过我房间的时候,为了不吵醒我,父亲会走得轻手轻脚,而我会闭上眼睛假装睡着,让他自以为得计。等他下楼生火之后,我和母亲会稍待片刻,然后用咳嗽声试探交流,确定谁是下一个起床的人。如果我咳了,示意我醒着,那么就该我随着父亲的脚步下楼;若是我不做声,那几分钟之后母亲也会从我房里走过。这时我会第二次闭起眼睛,但我一直觉得这招对母亲不管用;她不像父亲,我总感觉真睡假睡之间的区别她心里是十分有数的。而玩这些把戏其实我自己也觉得并不光彩。不过今天,我想,这是最后一次,我希望他们都比我先下楼梯。因为今天我有些自己的事情要办,而我拥有的时间也很短:父母下楼之后不久,我的七个弟弟妹妹也都要起床了。

  他们此刻正睡在走廊对面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两个大房间,一般我们就叫“女孩房”和“男孩房”。前者住着我的妹妹们,玛丽十五岁,朱迪十四岁,凯瑟琳十二岁,伯纳黛特三岁;另一间房里的丹尼尔九岁,哈维七岁,大卫五岁。他们的世界有大不相同的光景,很是其乐融融,常传出掩不住的嗤笑声,随兴演起的哑剧,以及压低了声音的枕头大战,他们入睡时,被窝里会有经常易手的漫画书和他们偷带去的饼干的碎屑。而“我们”这一侧就不一样了。两间房,只有一扇门,正如之前说的,父母出入都要经过我的房间。

  这样的结构的确是不尽如人意,父亲曾提出过要从门廊往他们房间开一扇门,然后将连通我们房间的这扇不合格的歪门彻底废置。但父亲大概也曾计划要将各房间的房梁和拱肋封掩起来,这后一件事同样也没有动静。冬天最冷的早晨,你抬头就能注意到银色的钉帽结起了霜,还能在寒冷到清澈的空气里看见自己的呼吸。

  睡在走廊这一侧,让我自觉特别成熟,全然不属于弟弟妹妹那个隐约满是欢声笑语的世界。这大概跟我比第二年长的同辈还大三岁有些关系,当然将我跟他们分隔开的还有其他种种原因。我们都曾有一段时光睡在父母房间的婴儿床里,因为我最大,是最早搬出来的,所以就住到了旁边的这一间。他们将我放得如此之近,或许是因为我是他们第一个孩子,没有照顾婴孩、幼童的经验,所以更紧张些,担心得也更久。所以,自打我记事起,就已经独自躺在这张床里了。我之后是三个妹妹,与我最近的弟弟,丹尼尔,跟我差了九岁,已经算是难以逾越的鸿沟了。

  那时,父母似乎觉得没必要让丹尼尔跟我睡,或是让我们兄弟一起搬到对面去,可能是他们听惯了墙壁另一侧我的呼吸声,或者他们知道我知道很多事情,也了解他们的习惯,无奈只得信任我,把我看做他们的同辈,抑或更亲密些,当做他们的朋友?半夜醒来听到父母在隔壁做爱是件诡异而寂寞的事情,你甚至数得清来回的次数。然后你又会想到,他们其实知道你知道,但他们真的不清楚你知道多少。

  另外,你在揣测他们是什么时候知道你知道的,同样他们也在琢磨你是从何时起开始懂得了这些事情。过去四五年,我躺在那里,任情欲如海潮般冲刷我,除了那段肿胀的肌体,我还有其他的困扰,比方说同情父母必然会有的尴尬,也为我们家中那体无完肤的“个人隐私”而觉得可悲。当两人知道他们性生活的第一个成果正在几尺外收听实况,恐怕要再继续也很不容易吧。而且,我猜测,还有另外一件事情他们并不知道我已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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