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 | 上页 下页
二


  很久以前,父亲的主业是帮人运煤。还是单身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寂寞,有时就会去喝个大醉。二月份昼短夜长,在一家卖私酒的店里,父亲喝酒、谈天、一醉不醒,全然将屋外的冰雪世界抛诸脑后。直到第二天早晨,身体被酒精抽干,他绝望地走到门口,看到马和雪橇就在他昨晚走开时的位置,其实它们全然不必留在那里。雪花像精细的粉末,覆盖雪橇上的煤块,却掩不住它们的黑光。这样的雪不像雨水落下,倒像是凭空出现的露珠,即使是最冷冽之时,它们也来。而那匹马,则在凌晨的冥暗中站成一个鬼影。在他黑色毛皮的外面,昨天的汗液已经结成一层灰白的冰霜,鼻子下面悬着几根微小的冰凌。

  父亲无法相信在如此酷寒之下,这匹没有拴住的马,毫无必要地等了他一夜。此刻,马蹄把地上的雪踏得嘎吱作响,结冰的马具下看得到它肌肉的颤动。那一晚之前,父亲从未被世上另一个活物守候过。他把脸埋在马鬃和白霜中,伫立良久。厚重的黑色马毛覆盖着他的脸,颊上凝起冰珠。

  这故事他讲过很多遍了,虽然母亲早已听厌。有次大卫坐在他大腿上听完,说他也一样会等的,不管天有多冷、要等多久。母亲说她希望大卫的脑子能正常些。

  “行了,我给麦克雷打过电话了,他今天就会来牵它走,”母亲一边说着一边穿上外套,她准备去喂鸡了,“趁你在这儿,我想把这件事了结了。否则我转个身你又走了,那这个冬天我们又扔不掉它了。詹姆斯,给我拎着桶,”她跟我说,“过来帮我一起喂鸡。至少这还不算浪费饲料。”

  “等会儿,”他说,“该死的,给我等会儿。”他从窗口猛地转过身来,我看到他的手已经握成了两个拳头,关节又白又冷。母亲指了指几个年纪更小的孩子,摇了摇头。父亲一时不好发作,因为母亲反复告诫他不能在孩子面前骂人,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我们拎着桶溜走了。

  养鸡的地方,去的时候海浪更高了,风也猛烈到我们只能用身体挡着手中的饲料桶,否则饲料就会被狂风卷起,抛洒向苍穹了。渐渐开始下雨,因为风势强劲,雨点打在桶的镀锌铁皮上,砰砰作响;脸上也是一阵阵刺痛之感。

  鸡棚里比较暖和,可气味刺鼻,特别是那些鸡都朝我们拥来的时候。其实它们也不能算鸡仔了,都已经是成熟了的阉鸡。母亲养了一个夏天,就是为了圣诞的时候把它们拿到市场上去卖。每年春天,母亲都收来一两天大的小鸡,给它们喂捣碎了的熟鸡蛋和专门给刚出生的小鸡吃的饲料。之后它们会被放养在露天的鸡圈里,直到秋天,它们就要被关在这里长膘。这个品种叫做“浅花苏塞斯鸡”,母亲喜欢这种鸡是因为它们比较健壮,而且很容易增肥。到了这个阶段,它们看上去极为白皙,鸡冠火红,乌黑的眼珠里闪着金光。它们的脖子白到发光,但脖子根部却很夺目地绕了一圈黑色的羽毛。看上去很像是谁照着它们的鸡脑袋泼下白色的液体,因为接触了空气,淌到某处突然神奇地变成了黑色。两处颜色迥异,但光泽相仿,让人想到钢琴的琴键。

  母亲在它们中间显得步法非常自如,给它们的槽里填上谷糠,倒上我们带来的温水,而它们也因为熟悉母亲,自顾自地在她身前身后拥攘。要说我喜欢它们,那也只是有时候,而我最厌恶它们的,就在于这一切其实都是没意义的。圣诞之前,它们都会被杀掉,去毛开膛;而开春之后,又会有另外一棚的小鸡,外貌、习性,直到最后的命运,都不会有任何两样。你盘算好了要置于死地的东西,要打心眼里喜欢它是很难的,不过要真心讨厌也一样不容易。而且它们还不止一个,数量一大,就会让人感觉它们就像夏天摘的蓝莓、草莓之类的——成群结队地用它们的方式存活一小会儿,等着被挑选和食用。

  有点不一样的是那些果子自然而然就会在那里,而对于这些阉鸡我们还负有一些责任,除了怂恿它们暴食之外,还要保持它们温暖、健康、壮硕,以尽早达到可以被我们结果的状态。我父亲见到这些阉鸡就不自在,尽可能地找理由躲开。我的朋友亨利·范·戴肯说父亲会这样是因为他是苏格兰人,这个民族在花草和家禽这些事上从来就不在行,他们觉得这些都是女人们干的活,男人动手是丢人的事。亨利的父亲种花弄草、养鸡养鸭都是好手。

  我们正在局促的鸡棚里打转,忽然门“砰”地打开,我们眼见大卫几乎是被风雨吹打进来的。“有个男人开着辆卡车,上面有头老牛,”他说,“他刚才进咱们家了。”

  我们进厨房的时候麦克雷就站在门口的那张桌子边上,父亲还是在窗子那里,虽然现在已经转过来背对着窗口了。看情势好像他们两个谁都没有开过口。

  麦克雷这个牛贩子今年五十多了,矮小敦实,一张通红脸孔,嘴角叼着根雪茄。他的一双眼睛也很小,还布满血丝。他的裤脚塞在雨靴里,宽皮带是西部风格,棕色山羊皮外套下面穿着一件法兰绒衬衣,领口没扣上,看得见他带些红色的胸毛。他手里有根短柄长鞭,一直在用来敲他雨靴的侧边。他刚刚在大风雨里走了一小段,所以衣服是湿的,因为厨房里的热量,这股刺鼻的湿气再混合了他雪茄的味道,让人觉得颇为难受。这种气味里闻得到不计其数惊恐的牲畜——它们曾被关在他卡车的车厢里,也曾被他推来搡去——还闻得到牛粪、汗臭和害怕。

  “听说你这儿有匹快不行了的老马,”他的话绕过他的雪茄传出来,“运气好的话,我还能用它来换点水貂饲料。我开的价是二十加元。”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