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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一


  大半辈子都被叫作海伦·盖普的海伦·霍尔姆会活很久。她会变成一个皮肤黝黑的瘦削女子,面容吸引人,讲话精准。她有情人,不过从未再婚。每个情人,都因为盖普的存在而备感压力,不仅仅因为海伦顽强的记忆,还因为她很少走出史第林大宅,身边围绕着盖普留下的物品。比如盖普的书,所有邓肯拍的盖普的照片,甚至还有盖普的摔跤奖杯。

  海伦坚持说,她永远不可能忘记盖普死得那么早,留下她独自度过大半辈子。他生前那么惯她,她说,这让她不可能认真考虑和别的男人生活在一起的可能。

  海伦会成为史第林学校史上最受人尊重的老师之一,尽管她对这个地方一直保持着讽刺态度。她在学校里有一些朋友,不过很少:直到去世的老鲍吉尔主任,还有年轻的学者唐纳德·惠特科姆,他会像对盖普作品那样对她着迷。还有一个女人,雕塑家,她是犬首湾的驻地艺术家,经萝贝塔介绍认识。

  对约翰·沃尔夫这个终生的老朋友,海伦在小处都原谅了他,不过从未完全原谅他成功捧红了盖普。海伦也继续和萝贝塔走得很近,她偶尔会和萝贝塔一起去纽约进行她著名的寻爱之旅。这两个人越老越怪,对多年来在菲尔兹基金会飞扬跋扈的态度心中有愧。其实,她俩对外部世界的风趣实时评论,几乎成了吸引游客的犬首湾一景,因为孩子们都长大去别的地方追求各自的人生,时不时当海伦在史第林感到孤单无聊,她就去珍妮·菲尔兹祖宅和萝贝塔住一阵子。那里总是很热闹。萝贝塔一死,海伦好像老了20岁。

  到了有一些年纪的时候,她刚对邓肯抱怨最喜欢的所有同龄人都不在了,之后不久,海伦忽然为一种影响身体黏膜的病痛折磨。她会在睡梦中辞世。

  她成功比很多残酷的传记作家活得久,那些人都在翘首盼望她死,这样就能飞扑向盖普的遗物了。她一直保护着他的信、未完成的《我父亲的幻觉》手稿、他的大部分日记和草稿。她告诉所有想写传记的人:“读作品。忘掉作者的人生。”这是他会对他们说的话,一字不差。

  她自己写了一些文章,在她的学术领域颇受重视。一篇叫作《冒险者在叙事中的直觉》,是对约瑟夫·康拉德和维吉尼亚·沃尔夫叙事技巧的比较研究。

  海伦总是自认是有三个孩子的遗孀,他们是邓肯、小珍妮和艾伦·詹姆斯,他们都活得比海伦长,为她的离世痛哭流涕。盖普死的时候,他们还太小,受惊过度哭不出来。

  *

  鲍吉尔主任为盖普之死落的泪,几乎和海伦的一样多,他依旧像斗牛犬般忠诚顽强。退休很久了,他还夜袭史第林校园,因为无法入睡,正适合抓捕沿着人行道溜进来的潜伏者和抱着倒在海绵似的地上的爱侣,他们在软灌木丛下面,在美丽的老建筑旁边,等等。

  只要邓肯·盖普还没毕业,鲍吉尔就一直活跃在史第林。“我是看着你父亲念完书的,孩子,”主任对邓肯说,“我也要看着你念完书。而且要是他们不拦着,我还要待到你妹妹毕业。”但他们最终还是硬逼他退休了,他们给自己举出很多他应该退休的理由,其中就有他习惯在礼拜时自言自语,还有他下了班还进行古怪的逮捕少男少女的午夜行动。他们还提到这位主任一再产生幻觉,他认为很多年以前的一个晚上,他怀里接住的是小盖普,而不是鸽子。鲍吉尔拒绝搬出校园,连退休了也不肯,除了顽固这一点,他还是成了史第林最受尊重的荣誉退休职工,也或许正由于顽固。所有学校典礼,他们都把他拖出来,让他蹒跚爬上台。他们向不认识他的人介绍他,然后再领他离开。也许因为他们要在这种场合展览他,所以才容忍他的乖张行为,比如鲍吉尔70多岁了,还自认为自己仍是主任,有时一连好几星期都这么相信。

  “你是主任,真的。”海伦喜欢逗他。

  “我当然是!”鲍吉尔嚷道。

  他们经常见面,随着鲍吉尔越来越聋,他越来越常枕着好心的艾伦·詹姆斯的胳膊,她自有一套对听不见的人讲话的本事。

  鲍吉尔主任,甚至还继续支持史第林摔跤队,他们的光辉岁月很快被大部分人抛诸脑后。摔跤手们,再也没能拥有一个像厄尼·霍尔姆那么好的教练,连和盖普差不多水平的都没碰上。他们成了一支常败的队伍,然而鲍吉尔一直支持他们,一直呼喊到最后一场比赛,直到史第林的男孩儿摔落在地,等着被对手压制。

  鲍吉尔就死在一场摔跤比赛上。在一场无限级比赛中,双方难得势均力敌,史第林的重量级选手和同样精疲力竭且身体扭曲的对手,倒在地上用力挣扎,随着比赛时间越来越少,他们俩像搁浅的幼鲸一样,趴着争夺优势地位和决胜分。“15秒!”宣告员低沉地说。两个大男孩儿拼命挣扎着。鲍吉尔站了起来,跺着脚催他们。“神啊!”他用德语喊道。

  当比赛结束,看台上的人都走空了,这位老主任还在,他死在了自己的座位上。海伦花了好一番工夫,才安抚住了敏感的小惠特科姆,让他控制住鲍吉尔之死带来的悲伤。

  *

  唐纳德·惠特科姆从来没和海伦上过床,尽管那些想写盖普传记的人,心怀嫉妒地散播这样的谣言,这些人都想把盖普的遗产和遗孀弄到手。惠特科姆,终生都好像个和尚般隐居,他几乎都躲在史第林学校里。能在盖普死前不久在这儿发现他,对惠特科姆来说是非常幸运的事。能和海伦成为朋友并且受她照顾,也很幸运。她相信,他比她还不加批判地爱戴她的丈夫。

  可怜的惠特科姆一直都被人称为“小惠特科姆”,哪怕他不可能永远年轻下去。他的脸上从来没留过胡子,他那从褐色终于变得霜白的头发下面的脸颊永远粉红。他讲起话来依旧带些口吃,发出热忱的假音,他的手永远爱绞在一起。但海伦会把家庭和文学材料托付给惠特科姆。

  他会成为盖普的传记作者。海伦通读了整本传记,最后一章除外,那一章惠特科姆等了很多年才写成,那是追悼她的章节。惠特科姆是盖普研究第一人,最后的盖普研究权威。邓肯常开玩笑说,他有着传记作者的温顺气质。他从盖普家人角度来作传,惠特科姆相信海伦告诉他的每件事,相信盖普留下的每张字条,或者海伦说是盖普留下来的便条。

  “生命,”盖普写过,“很可惜不是精心布局的老派小说,而是在该走的走了以后便突然结束。留下来的,只是回忆。不过就算是虚无主义者都有回忆。”

  惠特科姆甚至连盖普最花哨矫饰的一面,都爱不释手。

  在盖普的遗物里,海伦发现了这么一张便条。

  “不管他妈的我死前最后说了什么,就请说我留下的话是:‘我一直都知道,追求完美是致命的习惯。’”

  唐纳德·惠特科姆不加批判地爱盖普,跟人家爱小狗和孩子一样,他说这番话真的是盖普的遗言。

  “要是惠特科姆这么说,那么就是真的。”邓肯总是这么说。

  珍妮·盖普和艾伦·詹姆斯也都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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