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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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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朝下躺在湿地上,听到干燥的喉咙里臭嘴“底蛤蟆”在呱呱叫,听到安格斯黑牛一哄而散,从他身边逃开的如雷蹄声。他听到脏兮兮的白色萨博撞在石墙上、发出金属和岩石碰撞的声音。两块和他的头一样大小的石块,无力地在他身边弹起。一头眼神野蛮的安格斯黑牛没有后退,但萨博的喇叭被压到了,也许这持续的喇叭声让牛没有冲上来。 盖普知道自己活着,他嘴里的血只不过由于咬到了嘴唇。他顺着墙摸到冲撞现场,受到猛烈撞击的萨博嵌在那里。汽车司机丢掉的可不止是舌头。 她四十来岁。萨博的发动机让她的大腿抬了起来,绕在撞坏的方向机柱那里。她手上没有戒指,短手指被这个严冬冻红了,也许不止刚过去的这个冬天,而是她度过的每一个冬天经年累月造成的。萨博的驾驶座车门门柱或者挡风玻璃的边框砸在她脸上,把她的一边太阳穴和脸颊压凹下去。这让她的脸往一边歪着。她棕色的头发沾满了血,温暖的夏风从洞开的挡风玻璃上的洞里吹乱了她的发丝。 盖普看了看她的眼球,知道她已经死了。他看了她的口腔,知道她是个艾伦·詹姆斯主义者。他也看了看她的包。只有可以想到的本子和铅笔。还有很多用过没用过的字条。其中一张写着:“你好!我的名字叫……” 另一张写着:“你咎由自取。” 盖普想象她本来想等他被压死在路边以后,就把字条塞在他血迹斑斑的跑步短裤裤带下面。 还有一张字条写得近乎诗意,是报纸会喜欢用并反复采用的。 “我从未被强奸,从没想这样。我从未和男人在一起过,也从没想这样。我整个人生的意义就是为了分担艾伦·詹姆斯的痛苦。” * 哦,老天,盖普想,但他把这张字条和她的其他东西放在一起等着被发现。他不是那种会隐藏起重要信息的作家,也不是那种人,哪怕这些信息毫无理智。 他手撑着翻越石墙和电篱笆的时候,胯下的旧伤加剧了,但他还能朝小镇的方向慢跑,直到一辆送酸奶的卡车把他接上车,盖普和酸奶车司机去了警署报案。 酸奶车经过车祸现场往前朝盖普开去。此时那些安格斯黑牛从石墙缝溜出来,围着脏兮兮的白色萨博打转,俨然巨型的葬礼默哀者,环绕着死在进口车里的脆弱天使。 也许这就是我感到“底蛤蟆”的原因,海伦躺在熟睡的盖普身旁想。她拥抱着他温暖的身体,她缩在她自己笼罩着他全身的浓郁性感气息中。也许那死掉的艾伦·詹姆斯主义者就是“底蛤蟆”,现在她不在了,海伦想,她把盖普箍得太紧了,他醒了过来。 “怎么回事?”他问。但海伦就如艾伦·詹姆斯那样一言不发,她抱紧了他的臀部,她的牙齿在他的前胸打战,他抱紧她,直到她不再发抖。 一位艾伦·詹姆斯主义者“发言人”评论说这是孤立的暴力行径,并非得到艾伦·詹姆斯主义者协会批准,但显然是被“T. S. 盖普那种典型男性侵略性的强奸犯人格”所激怒。艾伦·詹姆斯主义者宣称,她们不对这起“孤立行动”负责,但她们也并不特别震惊或特别抱歉。 萝贝塔对盖普说,在这种情况下,要是他不想来为一群女人朗读,她能够理解。但盖普还是在犬首湾为一众菲尔兹基金会会员和她们请来的客人朗读,不到一百号人舒适地聚集在珍妮祖屋阳光丰沛的房间里。他读了《格里尔帕策民宿》,读之前这样介绍说:“这是我写过的第一篇东西,也是最好的东西,我都不知道是怎么想出来的。我想这故事讲的是死亡,我写的时候都对此了解甚少。我现在更懂得死亡了,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这个故事里有11个主要人物,七个死了,一个疯了,一个和另一个女人跑了。我就不透露剩下两个会怎么样了,但你们看得出要在这故事里活下来机会不是太大。” 接着他为他们读了起来。有些人笑了,四个人哭了,很多人在擤鼻涕和咳嗽,也许因为海边空气潮湿,没有人离开,所有人都鼓了掌。一个坐在后排钢琴边、较年长的女人全程都在沉睡,不过最后连她都鼓了掌,她因为掌声醒了过来,便愉快地加入了大家。 这件事似乎让盖普有了精神。邓肯也参加了朗读会,这是他最喜欢的父亲的作品(其实这是极少数他被允许阅读的父亲的作品)。邓肯是个有才华的小艺术家,他已经画了超过50张他父亲故事中人物的草图,盖普开车回家时他拿给盖普看。有些草图十分新鲜不矫饰,所有图画都让盖普大喜。老熊萎缩的侧腹裹住了那辆诡异的独轮车,厕所门下露出祖母柴棍似的颤颤巍巍的脚踝。梦男兴奋的眼睛里邪恶的使坏表情!西奥巴德先生美艳风骚的姐姐(“……就好像一直以来,他们都在策划着让这场荒诞的重新评级注定失败”),还有那勇敢乐观用手走路的男子。 “你画这些有多久了?”盖普问邓肯,他自豪地快要哭出来。 这让他精神大振。他向约翰·沃尔夫提议,制作一本特别版《格里尔帕策民宿》小说,由邓肯负责插图。“这个故事好得可以独立出本书,”盖普写信给约翰·沃尔夫说,“而且我也够有名能保证销量。这个故事除了在一本小杂志,还有一两本选集里登过,还从没被出版过。再说了,那些画都很可爱。而且这个故事真的撑得起来。 “我恨作家开始靠名气赚钱,开始发表抽屉里所有烂文章,发表所有活该被人错过的旧货。不过这不一样,约翰,你知道这篇不一样。” 约翰·沃尔夫知道。他觉得邓肯的画新鲜不矫饰,但也不算特别好,这孩子还不到13岁,不管他多有才华。但约翰·沃尔夫一听说这个主意,也知道这是个很好的出版点子。当然为了保险起见,他也把这本书进行了“吉尔西·斯洛珀秘密测试”,盖普的故事,特别是邓肯的画以高分通过了吉尔西的审查。她唯一有所保留的是盖普用了太多她不明白的词语。 一本父子书,约翰·沃尔夫想,很适合圣诞节。这个故事悲哀温柔,满怀怜悯还微微带点儿暴力,也许能缓解盖普和艾伦·詹姆斯主义者之间的紧张。 盖普的胯部复原之后,一整个夏天他都从史第林跑去海边,每天都对沉静的安格斯黑牛点头致意。他们现在都享受着幸运的石墙带来的安全,而且盖普觉得永远和这些巨大又幸运的动物惺惺相惜。快乐地被放牧,快乐地被饲养。很快,有一天,会被屠宰。盖普没有想到它们被屠宰。也没有想到自己被屠宰。他留意着车子,不过并非太紧张。 “只是孤立的行动。”他对海伦、萝贝塔和艾伦·詹姆斯说。她们点头赞同,但萝贝塔一有空就和他一起跑。海伦觉得等天再冷下来,盖普能在迈尔斯·西布鲁克田径中心室内跑道跑步的话,她会更安心。不然等他重新开始摔跤,基本不到户外的时候也好。在海伦·霍尔姆的心里,那些温暖的垫子和那间四周都铺了软垫的屋子是安全感的象征,她就是在这样的暖箱里长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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