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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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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运动报名当天盖普被关在校医院。珍妮不让他下床。“反正你也不知道要报哪个。”她对他说。盖普只是一味咳嗽。 “真是蠢得惊天地泣鬼神,”珍妮对他说,“你在这个瞧不起人、粗鲁的地方待了15年,竟然会因为不知道玩什么来打发下午就一蹶不振。” “我还没找到适合我的运动,妈妈,”盖普哇哇叫,“我必须找到我的运动。” “为什么?”珍妮问。 “不知道。”他咕哝道。咳了又咳。 “老天呀,看看你,”珍妮抱怨道,“我来给你找个运动,”她说,“我这就去体育馆给你报个项目。” “不要嘛!”盖普求她。 然后珍妮撂下那句盖普在史第林四年一直会听到的老话:“我知道得比你多,不是吗?”盖普重新躺回了汗湿的枕头上。 “和这个没关系,妈妈,”他说,“你是上过了所有课,可是你从来没参加过任何运动队。” 珍妮·菲尔兹就算知道这是她准备工作中的百密一疏,也不会承认。那是个典型的史第林十二月天,草地上结着冻冰碴儿,地上的雪因为被800个男生踩过变成灰色。珍妮·菲尔兹裹得严严实实,费力地穿过冬日阴沉的校园,俨然一个心意已决的母亲。她看起来,像个被迫给苦闷的俄军前线捎去渺茫希望的护士。珍妮·菲尔兹以这番形容态度向史第林体育馆进发。她在史第林15年间从未去过那里,她从来不觉得那里有什么重要的。体育馆坐落于史第林校园最远端,四周环绕着几英亩露天运动场、曲棍球场和网球场,看起来像个巨型人类蜂箱的横截面,珍妮看着体育场在肮脏的雪地隐隐现身,将其视为一场自己没有预料到的战役,她的心里愁云惨雾。 西布鲁克体育馆和运动场,还有西布鲁克球场和西布鲁克冰上曲棍球场,均以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著名的运动员和王牌飞行员迈尔斯·西布鲁克命名。体育馆巨大的入口走廊摆放的展示柜里供着他的三联照片,照片里他的脸和壮硕的上身正在欢迎珍妮:迈尔斯·西布鲁克,09级的,他头戴皮质橄榄球头盔,肩垫一定毫无必要。这位老32号球员的照片下面,是一件差不多穿烂了的球衣:褪了色,常年被蛀虫啃。球衣堆在上锁的奖杯柜里,奖杯柜摆在迈尔斯·西布鲁克三联照片中第一张的下面。标签上写着:“他的球衣实物。” 三联照片中间一张,展示着担任曲棍球守门员的迈尔斯,从前守门员还戴肩垫,但他勇敢的脸部裸露着,双目清晰,富有挑战性,疤痕满面。迈尔斯硕大的身躯,挡在相形之下矮小的球网跟前。面对他快如猫、大如熊的拳击手套,他那高尔夫球杆状的球棒,凹陷的护胸,有如食蚁兽长爪子的冰鞋,谁能从他手里得分?在橄榄球和曲棍球照片下面,是历年校际重大赛事的得分:每一项史第林的体育运动赛季,都以和巴斯学院的传统对决收尾。巴斯学院在历史和名气方面和史第林旗鼓相当,是所有史第林男生都痛恨的对手。照片里讨厌的巴斯男生,穿着他们的金绿色球衣(盖普那时候,这配色被称为呕吐和童子屎)。史第林7,巴斯6,史第林3,巴斯0。没人在迈尔斯身上得分。 三联照片的第三张照片里,迈尔斯·西布鲁克上尉身着珍妮·菲尔兹最熟悉不过的军服看着她。那是一身飞行员戎装,她一看便知,尽管军服在两次大战之间改变了式样,终究没有大改,珍妮还认得出那飞行夹克的羊毛内衬领子,傲慢地竖起,飞行帽上因为自信故意不扣的颚带,翻上去的耳套(迈尔斯·西布鲁克的耳朵永远不会冻着!),还有随意推上额头的眼罩。他的脖子里系着纯白的围巾。这幅肖像下方没有比分,不过如果史第林体育部有人还有点儿幽默感的话,珍妮觉得大可以标注:美国16,德国1。16是迈尔斯·西布鲁克在德军在他身上得分之前击落的敌机数量。 上锁的奖杯柜里,勋章落满了灰尘,好像摆在迈尔斯·西布鲁克祭坛上的供品。还有一件破烂的木质物品,珍妮以为是迈尔斯·西布鲁克击落的飞机碎片,她料想一定又是英雄纪念品的俗套,但这块木头是他最后使用的曲棍球棒残余的部分。为什么不放他的提臀裤?珍妮·菲尔兹不明白。或者,像纪念死去的婴儿一样留下一束他的头发?在三张照片里,他的头发都包裹在头盔、军帽或大条纹袜子里。也许,珍妮带着她特有的鄙夷猜想,因为迈尔斯·西布鲁克是秃头。 珍妮憎恶蒙尘的柜子里躺着的纪念物。这位战斗英雄加运动健儿,只是换了身制服而已。每一套都只是为这具皮囊虚设的保护罩而已:身为史第林学校的护士,珍妮15年来看了多少因为打橄榄球和曲棍球受伤的人,哪怕他们戴了头盔、面罩,系好各种带子、搭扣、铰链,装上肩垫。而且珍妮早就从盖普上士和其他人身上知道,战场上的男子最容易被保护措施的假象蒙蔽。 珍妮沉闷地继续往前走,走过了展柜,她觉得在靠近一架危险机器的引擎。她绕开体育馆竞技场大小的场地,那里她会听到赛场的尖叫和嘘声。她一边沿着晦暗的走廊走去一边想到:我等了15年,就为了把小孩儿输给这个? 她认出一丝味道,是消毒剂。多年来辛勤的擦拭。难怪体育馆是恶性病菌极易躲藏繁殖的场所。这股气味让她想起医院,想起史第林校医院,那股闷罐似的手术之后的气味。但在这栋为纪念迈尔斯·西布鲁克而建的大房子里,还能闻到另一股气味,和性的气味一样让珍妮·菲尔兹讨厌。体育馆和运动场建于1919年,在她出生前不到一年:珍妮闻到的是将近40年以来重压之下的男生们放的响屁和流的臭汗。珍妮闻到的是竞争的味道,穷凶极恶,饱含失望。她对此太陌生了,她的成长过程中从没有经历过这些。 在一条似乎和体育馆中心各种能量爆发的中心区域隔离开的走廊里,珍妮一动不动站着竖起耳朵认真听。她旁边是一间重量训练室,她听到铁块重击声,“可怕的疝气在发展”,这是一个护士对这类用力过猛运动的理解。事实上,珍妮觉得整栋楼都在呻吟用力,简直好像每一个史第林的男生都为便秘所苦,来到这可怕的体育馆寻求解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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