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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珍妮·菲尔兹出了四楼火灾逃生门站在防火逃生梯上,她的手指尖刚刚能摸到雨水槽边缘,她无法越过雨水槽看到斜石板屋顶的情况,在黑暗的雾中,她根本看不见雨水槽伸到大楼角落的两端。她连盖普的影子也没见着。

  “盖普?”她轻声叫。四楼下面的灌木丛和停着的车顶偶尔发出的闪光中,她能听见一些男孩儿也在喊着他的名字。“盖普?”她略微提高音量。

  “妈妈?”他说,吓了她一跳,尽管他的声音比她轻柔。他的声音从她附近传过来,简直就像在她伸手可及之处,她想,但她看不见他。接着她看见长曲棍球杆有网的一端在雾中月光下的剪影,好像什么奇怪的不明夜行动物被网住的爪子,从雨水槽里伸出来,几乎在她的垂直上方。她伸出手,害怕地摸到了盖普的一条腿,腿从腐坏了的雨槽里伸了出来,雨槽割破了他的裤子割伤了他,让他动弹不得,他的一条腿直到屁股都插在雨槽里,另一条腿叉开伸在他身后的雨槽里。盖普趴在这根嘎吱作响的雨水槽里。

  他的腿戳穿雨槽时,他吓得不敢叫出声,他能感觉整根脆弱的雨槽都腐烂了,马上就要全部裂开。他觉得叫声会让屋顶塌下。他的脸颊埋在雨槽里,从一个锈掉的洞眼里他看着男孩儿们在四层楼下的停车场里找他。他真的用长曲棍球杆逮到一只受惊的鸽子,不过球杆在雨槽上方转了一下,放走了那只鸟。

  这鸽子尽管重获自由,并没有飞远,而是蹲在雨槽里,发出呜咽的蠢叫。珍妮意识到盖普不可能从逃生梯够到雨水槽,她战栗着想,他是一只手拿着球杆扒着常春藤爬上了楼顶。她紧紧抓着他那条腿,他光着的温暖的小腿因为流血有点儿黏糊糊的,但他还没被生锈的雨槽割得太严重。她想着,打一针破伤风就行了,血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应该不需要缝针,尽管在黑暗中她看不清伤势。她努力思考怎么才能把他弄下来。楼下的连翘树丛在底楼窗户发出的灯光中眨着眼,从四楼的高度看来,那黄色的花朵(在她看来)好像煤气的小火苗。

  “妈妈?”盖普说。

  “在这里,”她小声说,“我抓着你呢。”

  “别放手。”他说。

  “好。”她对他说。仿佛被她的声音惊动了似的,雨槽又裂开了一点儿。

  “妈妈!”盖普说。

  “没事。”珍妮说。她在想最好的办法是不是很快拉他下来,用力些拉,她希望可以把他从腐烂的雨槽里直接拉出来。但是整根雨槽可能剥离房顶,然后怎么办?她想到。她看见他俩被力道扫下逃生梯跌落下去的情景。但她也明白没人会真的爬上雨水槽把孩子拉出来,再从屋顶边缘把他放下让她接住。雨水槽连五岁的孩子都险些支撑不住,更加无法容下一个成年人站上去。珍妮知道她得抓着盖普的一条腿不能放手,尽量拖延时间让别人想办法。

  是新来的护士格林小姐在楼下看见他们,然后跑进楼去叫教导主任鲍吉尔的。格林护士想到的是绑在教导主任黑色车上的探照灯(每晚,黑车都会在校园巡逻搜寻过了熄灯时间还在外游荡的男生)。尽管底楼的校职工多有怨言,鲍吉尔的车还是会开上人行道开过软草坪,他把探照灯照向楼边幽深的树丛,让找不到室内去处藏来躲去的人或情人们不能安心地在校园里待着。

  格林护士还去叫了佩尔医生,因为在危急时刻她总是先想到应该管事的人。她并没有想到报火警,珍妮倒是起过这个念头,但她怕会耗时太久,水管会在他们到达之前完全破裂,更糟的是,她想象他们会要求她让他们来处理,而且叫她放开盖普的腿。

  珍妮抬头看到盖普湿透了的小球鞋在鲍吉尔主任的探照灯突然射来的诡异光亮中悬空荡着,吓了一跳。探照灯的光打扰了鸽子,让它们困扰,它们对晨光的感受性也许不是最强的,但现在它们似乎蠢蠢欲动在雨水槽里计划要有所行动,它们的叫声和爪子的抓挠声更加疯狂。

  楼下的草坪上,穿着白色病号服的男孩儿们绕着鲍吉尔主任的车跑着,他们因为这特别的体验而闹腾着,或者也由于鲍吉尔命令他们跑来跑去拿这取那。鲍吉尔管所有男生叫“男人们”,比如他叫道:“男人们,让我们在防火梯下面垫一排床垫,两倍速度!”鲍吉尔在升任教导主任之前在史第林学校教了20年德语,他的命令听来好像快速吐出一串德语动词变位。

  “男人们”垒起床垫,从逃生梯的铁架间窥看探照灯光中珍妮惊人的白制服。一个男生面朝楼房站着脸红,他就站在防火逃生梯正下方看着上面珍妮的裙子和她被照亮的双腿,一定是看得入了迷,因为他似乎浑然忘记情况紧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施瓦茨!”鲍吉尔主任对他吼,但他的名字其实是华纳,所以并没有回答。鲍吉尔教导主任不得不猛推他让他不要再盯着看了。“再拿些床垫来,施密特!”鲍吉尔对他说。

  一片水管碎片或叶片掉进了珍妮眼睛里,她不得不把双腿张得更开来保持平衡。水管整根从屋顶剥离,盖普先前捉住的那只鸽子从破裂的水槽末端仓皇飞起。珍妮被自己的第一个念头吓得说不出话来,她以为模糊视线中鸽子的身影是她儿子在往下掉,但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手上还紧抓着盖普的腿。她先是被还装着盖普身子的一段沉重水管击打得蹲下,然后一边屁股跌坐在了防火梯出口。当珍妮意识到母子都平安坐在防火梯出口,她才松开了盖普的腿。珍妮印在他小腿上的细节清楚、形状几近完美的指纹过了一个礼拜才消退。

  地面上的人看不清楚刚才发生的这一幕。鲍吉尔主任先是看到头顶上忽然一阵快速的身体移动,他听到雨水槽剥离大楼的声音,看到菲尔兹护士跌倒在地。他看到三英尺①长的雨水槽坠入黑暗之中,但他并没有看到男孩儿。他看到好像鸽子似的东西飞过他的探照灯光线,但他并没有用探照灯追射过去,强光刺激到鸽子的双眼,它随即迷失在黑暗之中。鸽子撞到防火逃生梯的铁边,折断了脖子。它的翅膀裹住自己,盘旋直坠,好像一只瘪了的橄榄球,刚好要跌在鲍吉尔主任为应付坠楼准备的一排床垫之外。鲍吉尔看见跌下的鸟,误以为是小孩儿的身体在快速下坠。

  ﹛① 英尺,英式度量制和美式通用测量制的长度单位,1英尺约等于0.3048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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