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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呆望着一堆黑东西的少年。——复仇约四个月后

  我从沉沉的睡眠中醒来,看见枕头旁边散落着一堆黑色物体。

  这是什么东西呀……

  我一边晃着昏昏沉沉的脑袋,一边伸出手拿起来,用手一搓,那黑色物体就变成丝状纷纷散落下来。我胆战心惊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却碰到了耳朵。

  头发没了……这东西是……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我的命!我的命!我的命!

  泥沼的底部开始融化,我的身体慢慢陷了下去。泥浆灌进我的眼睛、鼻子、嘴巴。好难受,好难受,不能呼吸。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救命啊……

  我醒来的地方并不是天堂。虽然乱得一塌糊涂,可千真万确是我的房间。我还活着。我还在呼吸。我的手脚也可以动。不,我真的还活着吗?

  我走出房间下楼来,看见妈妈趴在桌上睡着了。这里果然是我的家。我进入浴室,看见了盥洗台上方的镜子中映出的自己。

  明白了。我没有死成,原来是因为还残留着的生的证据。

  我从抽屉里拿出从小学时就开始用的剃刀。直到上中学前,头发都是妈妈帮我剃的。我一按开关,响起很小的嗡嗡声。我把剃刀轻轻按在前额上。刀刃触到的油腻的头发散落在脚边,只有一小撮。与此同时,我心中也有点儿什么消失了。原来如此。生的证据就是对死亡的恐惧。这样的话,爬出泥沼的方法只有一个……

  于是我再次用力摁下剃刀。静静的振动声音,在我听来就像是生命正在从我身上被除去的声音。

  我把头发剃光,又剪了指甲,然后为了把身上的污垢洗掉而淋浴。我反复在毛巾上打肥皂,反复搓洗,污垢如同橡皮擦屑一样纷纷被洗掉了。生的证据一点点流进了排水沟。

  我怎么还是死不了呢?

  尽管活着的证据已经全部离开了我的身体,但我还在呼吸,对此我惶惑不解。突然间我想起了几个月以前看过的那部影片。

  啊,原来如此。我变成僵尸了。怎么杀也杀不死的僵尸。而且我的血还是生化武器。这样的话,我要是把镇上的人都变成僵尸,该多好玩啊。

  我一个接一个摸着便利店货架上陈列的商品。我的手所碰到的东西都沾上了鲜红的血。

  生化武器,大功告成了。

  我就像盖章一样,摸着饭团、便当和饮料瓶。

  所有人,我要让所有人都品尝到和我一样的恐怖。

  有人拍我的肩膀,是一个打工仔模样的茶色头发的店员。他用极其厌恶的眼神看着我的右手。我也看向我的右手。事先藏在衣袋里的剃须刀片割破的手心里流出了鲜红的血……血、血、血,鲜红的血……

  刚才还不觉得什么,可看到伤口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一阵阵疼痛,就立刻打开一包店里卖的绷带,把手包起来。

  来接我的是妈妈。妈妈一再对便利店的店长和店员低头道歉,然后把沾到我的血的商品全买下了。

  回家的路上,虽然太阳已经西下,但阳光还是很刺眼。我不得不眯起眼睛,一边擦去脸上的汗一边走,渐渐地,我觉得死亡的恐惧与活着的证明似乎都变得不重要了。卷着绷带的手阵阵作痛,肚子也饿了。

  我觉得好累,好累……

  我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妈妈。妈妈没有化妆,衣服也是昨天那身。每次家长参观日的时候,妈妈都很在意自己老了,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因为妈妈打扮得比谁都漂亮。但今天我是第一次看见妈妈出门没有化妆。她两手各提着两个便利店的袋子,没办法擦拭鼻尖的汗。我好不容易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误会了妈妈。我原来以为她不会接纳与她的理想背道而驰的孩子。但是妈妈连变成僵尸的我都接受了。

  对妈妈说实话吧。然后让她带我去警察局。要是妈妈等我的话,就算多受一点儿处罚,我也能忍耐。即使成了杀人凶手,只要有妈妈在,我就能够重获新生。

  但是我不知道该怎样向妈妈表达此刻的心情。直接说出来应该比较好,可是万一被妈妈抛弃了,该如何自处?我还是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骗你呢。

  一旦形势不妙,我希望能有机会这样说来掩饰。所以我决定假装僵尸的样子跟妈妈坦白一切。

  我在给妈妈讲述遭受森口报复之事的时候,有了重大发现。

  自己到底是否感染了病毒不是还不知道吗?就算感染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发病啊!一直以来我到底在怕什么呢?

  泥沼的水渐渐变得清澈了。

  我沉浸在这样的解放感中,向妈妈坦白了自己故意杀了森口女儿的事。那天在游泳池畔感到的优越感又在我内心泛起。

  妈妈听了我的告白,显得非常震惊,却没有马上说“去警察局自首吧”,而且也没有厌弃我的意思。剩余的那百分之几的不安也消失了,我高兴极了。

  “小孩儿醒了你还把她丢进游泳池去,是因为当时吓坏了吧?”

  妈妈反反复复追问我。“不是那样的。”我在心中回答。我实在无法说出“最接近妈妈教育理想的那个家伙没有完成的事,我完成了”这句话。

  我为了不让妈妈担心,一直用撒娇的语气告诉她,我准备去警察局自首。

  那两个家伙又来了。就是寺田和美月。但是我已经不害怕了。怎样我都无所谓。

  “直树,你在上面的话,好好听我说!”

  寺田在我家大门外对着二楼高声叫嚷,比平日更加热血沸腾。我心想,今天还有点儿心情,姑且听听他说些什么吧,就在窗边坐了下来。

  “其实这个学期痛苦的不只是你一个人。修哉君也非常苦恼。他受到了班上同学的欺负。是非常卑鄙的欺负。”

  他刚才说的什么?渡边去上学了?每天都去?并没有被杀死?

  “……大家都明白做错了。”

  他这话的意思是,虽然被同学欺负,但是已经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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