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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六


  一个男人如果有了点儿钱,总是想去买醉。喝醉以后,艰难的现实消失了,人只感觉到温暖。他也不再孤独,因为他可以在脑海里见到众多好友,还可以在脑海里寻到仇家、消灭他们。他坐在沟渠里,屁股底下的泥地似乎在不断变软。人生的失败变得模糊,未来也不再可怕。饥饿不再如影随形,整个世界变得又柔软又舒服,而人也终于可以到达最初的目的地。繁星神奇地落到触手可及的低处,天空那么柔和。死亡成了朋友,睡眠便是死亡的兄弟。过往的时光都回来了——那么亲切、那么温暖。脚长得很漂亮的那个姑娘,以前和她在老家跳过一次舞——还有一匹马——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马和马鞍。皮马鞍上刻着花纹。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找个姑娘来聊聊天,那才好呢。说不定还能跟她睡一觉。可这里太热了。星星掉得这么低,悲伤和快乐紧紧相依,简直就是一样的。真想永远醉下去啊。谁说这样不好呢?谁敢说这样不好呢?传教士吗——他们自己也有迷迷糊糊的时候。绝了经的干瘦女人吗——她们自己活得太痛苦了,知道什么呢?改革者吗——他们对生活的体会不够深,又知道什么呢?不——啊,这些星星好近啊,好亲切啊,我已经进入世界的大同。一切都是神圣的——一切的一切,甚至包括我自己。

  口琴便于携带。把它从你的屁股口袋里掏出来,在手掌上敲一敲,把尘土、口袋里的毛絮和烟草末都倒出来。这就准备好了。你可以用口琴吹出任何曲调:几个简单的音,或者几个简短的和弦,或者一首旋律优美的曲子。两手一握,你便可以塑造音乐,让它像苏格兰风笛般如泣如诉,让它像管风琴般圆满柔润,让它像山间牧笛般尖利苦涩。表演完毕,你可以把它放回口袋。它永远都陪着你,永远都在你的口袋里面。你每次演奏的时候,总能学到新的技巧、新的方法——如何用双手调整曲调,如何用双唇控制音色——这一切都是你无师自通领悟到的。你无论在哪里都可以领悟——有时候,是一个人独自在正午的树荫下;有时候,晚饭后女人们在洗洗刷刷,你一个人在帐篷口。你的脚轻轻踏在地上,打着节拍。你的眉毛随着节奏挑起又落下。如果你把口琴弄丢了或是搞坏了,哦,那也不是什么重大的损失。花两毛五分钱,你又能买一个。

  吉他就比较贵重了,而且还需要学习。左手的手指一定会磨出茧来。右手的大拇指也一定会有老茧。舒展舒展左手的五根手指,把它们像蜘蛛的长腿那样伸出去,才能拨动琴弦。

  这是我爸的吉他。他第一次教我弹C弦的时候,我可能还没有一只小虫子大。可我几乎跟他弹得一样好的时候,他却几乎不弹了。他总是坐在门口听我弹,用脚打着节拍。我想休息的时候,他就恶狠狠地瞪着我,直到我弹完了,他才会放松地往后一靠,点点头。“弹吧,”他说,“好好弹。”这真是把好吉他。看到前面都已经被磨成什么样了吗?在这把吉他上弹过的曲子得有几百万首,才把它给磨坏了。总有一天,它会像个鸡蛋一样裂开。可是你现在没办法给它打个补丁,更不能瞎操心,否则音调就会不准了。傍晚的时候弹,隔壁帐篷里还有个吹口琴的。一起演奏特别好听。

  小提琴就很罕见了,也不好学。懒得费这个麻烦,也没有老师教。

  你去听那个老头儿拉小提琴,试着学一学。可他不会告诉你怎么弹重音。他说是秘密。但我可以观察。他是这么弹的。

  小提琴声,像风声一样尖利,又快,又紧张,又尖利。

  这都不能算是小提琴了。花了两块钱买的。他们说有的小提琴有四百年历史,拉出来的声音就像威士忌一样醇厚。还说那样的小提琴要卖五六万块钱呢。我可不知道。听起来像瞎说的。这个老古董还挺厉害的,是不是?想跳舞吗?我多用点松香擦擦琴弦。哎呀!这样声音就大了。一英里外都能听见。

  傍晚时分,这三样乐器凑到一起,口琴、小提琴和吉他。先来一首里尔舞曲,定好调子,吉他粗弦发出的低沉声响像是心跳的节拍,再加上口琴尖利的和弦与小提琴婉转悠长的曲调。大家都围拢过来。他们情不自禁。现在是《小鸡舞曲》,大家纷纷用脚打着节拍。一个瘦削的年轻小伙儿飞快地迈出三步,双手懒懒地垂着。人群迅速靠拢,舞会开始了,大家的脚踩在光秃秃的大地上,脚后跟踩出沉闷的节拍。手臂在摇晃、在舞动。长长的头发都垂下来,大家开始气喘吁吁。这会儿又都朝一侧歪过身去。

  看得克萨斯州的那个男孩子,晃荡着两条长腿,每跳一步都要跺四下。从来没见过男孩子转得像他那样。看他缠着那个彻罗基族①姑娘的样子,那姑娘脸都红了,脚趾头都跷起来了。你看她喘气的样子,看她气喘吁吁的样子。你以为她累了?你以为她喘不过气了吗?哎哟,她才没有呢。得克萨斯小伙子把头发弄到眼睛里了,把嘴巴张得大大的,气都喘不过来,可还是每跳一步跺四下,还要继续和彻罗基姑娘跳呢。

  ﹛①彻罗基族(Cherokee),北美印第安人。﹜

  小提琴的声音是尖利的,吉他的声音是低沉的。吹口琴的男人脸憋得通红。得克萨斯的小伙子和彻罗基族的姑娘像狗一样喘着气,还在跳。老人们站在旁边鼓掌,微微笑着,也用脚打着节拍。

  还在老家的时候——是的,那时候还在学校。大大的月亮向西滑去。我们走在月色中,他和我——走得有一点远。谁都没有说话,因为我们都觉得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句话都没有说。很快,我们就来到草垛,直接走进去,躺在那儿。亲眼看见得克萨斯小伙儿和那个姑娘走到黑漆漆的地方去了——他们还以为谁都没看见呢。哎呀,天呀!我真想跟那个得克萨斯小伙子一起去呀。月亮马上就要升起来了。我看见那个女孩的老爸跑过去,想要阻止他们,可后来又不去了。他清楚得很。那不就跟阻止秋天的到来、阻止树干里面水分的流动一样嘛。而且月亮很快就要升起来了。

  再演奏一会儿吧——再弹弹那些讲故事的歌吧——《当我走在拉雷多的街道上》①。

  火光黯淡下去。没有必要再让它烧起来。小小的月亮马上就要升起来了。

  ﹛①《当我走在拉雷多的街道上》(As I Walked through the Streets of Laredo),一首西方流行民谣,讲述一个即将死去的牛仔的故事,以传统爱尔兰旋律为模板。﹜

  *

  在一条灌溉水渠旁,传教士竭尽全力地讲道,人们痛哭流涕地聆听。传教士像老虎一样来回踱步,以话语作鞭子抽打听众,让他们俯首帖耳地趴在地上,哀号恸哭。他猜测他们的心思,估量他们的情绪,利用他们的恐惧。他们无地自容地趴在地上时,他便弯下腰,用尽全力架着他们的胳膊,把他们一个个都抱起来,大喊道,主啊,把他们带走吧!接着,他把每个人都扔进水渠。等到大家都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用恐惧的眼神望着他时,他便跪在岸边,为他们祈祷;他祈祷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趴在地上俯首帖耳、痛哭流涕。全身滴着水、衣服紧紧贴在身上的男男女女看着他;然后,他们踩着满是水的鞋子吧唧吧唧地走回宿营地,走回各自的帐篷。他们惊讶地小声说:

  我们得到了救赎。我们现在洗得跟雪一样白了。我们再也不会有罪孽了。

  全身湿透、惊恐不已的孩子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我们得到救赎了。我们再也没有罪孽了。

  真想知道那些罪孽究竟是什么,这样我才能去把它们都犯一犯。

  *

  流民们在路上卑微地寻找着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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