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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以前,加利福尼亚属于墨西哥,地也是墨西哥人的;后来,一群衣衫褴褛的疯狂的美国人蜂拥而至。他们对土地是如此渴求,于是掠夺了这里的土地——他们偷走萨特的地①、格雷罗②的地,把大片的土地抢走、瓜分,再又吵闹不休,你争我夺;这些狂热又饥渴的人用枪保护自己偷来的土地。他们建起房屋和谷仓,翻开土地,种上庄稼。这些东西被他们占有,被占有之后就归他们所有。 ﹛①墨西哥政府将位于加利福尼亚州萨克拉门托河谷总计33平方里格(1里格等于3法定英里,约为4.8公里)的土地立契转让给德国/瑞士裔移民约翰·奥古斯特斯·萨特。1848年1月,人们在他的领地上发现金子后,他的工人背弃他,他的农场被毁,别人擅自占用并破坏他的产业,致他死时一贫如洗。﹜ ﹛②比森特·格雷罗(Vicente Guerrero,1782—1831),墨西哥军人和政治家,19世纪初期墨西哥独立战争的领导者和将领之一。﹜ 吃饱了肚子的墨西哥人是软弱的。他们无法抵抗,因为他们并没有美国人狂热追求土地的劲头,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东西值得那样狂热地去追求。 于是,随着时间渐渐过去,霸占土地的人不再是霸占者,而成了所有者;他们的孩子长大,又在这土地上生儿育女。他们不再饥渴,那种对耕地、对水源、对大地、对大地之上的晴空的野性渴求,对茂密生长的青草、对日益肥壮的作物的渴求,那种折磨人又令人揪心的渴求,都不再有了。他们已经完全拥有这些东西,反而对它们一无所知了。他们对肥沃的土地和用来耕地的闪亮耕犁、对种子和在风中旋转的风车都不再有那种饿着肚子的渴求。他们不再在黑夜中醒来,聆听睡醒鸟儿的第一声啼鸣,不再去感受清晨的微风拂过小屋,也不再等待晨曦的第一缕光芒出现,好去心爱的田地里劳作。这些东西都被丢到一旁。庄稼是以钱来计算的,土地是用本金加利息来衡量的,农作物还没有种下就已经被买走又卖掉。于是,庄稼的歉收、干旱和洪涝不再意味着作物丧失了生命,而只是钱财的损失罢了。在金钱面前,他们所有的爱都变得寡淡,他们凶猛的劲头也在利息面前逐渐消磨,到最后,他们不再是农民,而是买卖庄稼的小老板,是在产品出产前就必须将它们卖掉的小生产商。于是,不是好老板的农民把自己的土地输给好老板。无论多么聪明,无论多么热爱自己的土地和土地上生长的庄稼,他只要不是个好的老板,就无法生存。日子久了,生意人占据农场,农场的规模越来越大,数量却越来越少。 此时,农业变成产业,业主们自己并不知道,但实际上他们是在效仿罗马。他们从国外运来奴隶,只是并不叫他们奴隶罢了。这些人中有中国人、日本人、墨西哥人、菲律宾人。商人们说,他们吃米饭和豆子。他们需要的并不多。就是给他们太高的工资,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花。哎哟,你看他们是怎么过日子的。哎哟,你看他们吃的都是什么。如果他们不听话——那就把他们赶出美国。 时间流逝,农场越来越大,农场主越来越少。守在土地上的农民少得可怜。从国外运来的奴隶饱受毒打与恐吓,忍饥挨饿。后来,有些人回去了,有些人变得狂躁,结果被打死或被驱逐出境。农场更大了,农场主更少了。 农作物也变了。果树取代粮田,果树底下,足以喂饱全世界人民的蔬菜迅速扩张:生菜、花椰菜、朝鲜蓟、土豆——都是需要弯下腰才能种植的东西。农民在使用长柄镰刀、耕犁和草耙时还能站着;可在一排排的生菜间,他必须像甲虫一样爬行,在一行行的棉田里,他必须弯下腰,拖着长长的口袋,在一片片的花椰菜田里,他必须像忏悔者般跪着走。 结果就是,农场主不再在自己的农田上劳作。他们在纸上劳作;他们忘记了土地,忘记了土地的气味和给人的感觉;他们只记得自己拥有这些土地,只记得从土地中获得了多少又损失了多少。有些农场的规模大到无法想象,大到必须要找一群群记账员来记录它的利息和盈亏;还要有化学家来测试土壤的成分,以不断补充肥料;要有戴着草帽的工头,监督弯腰劳作的农民,看他们有没有拼尽全身力气在菜田里卖力干活儿。后来,有那么一个农场主,成了商店老板,开了一家商店。他给工人支付工钱,然后把食物卖给他们,再把钱赚回来。过了一段时间,他干脆不付工钱了,这样也就省了记账的麻烦。这些农场以赊账的方式把食物给工人。工人可以工作,养活自己;可当工作完成,他可能会发现他反而欠了公司的钱。农场主不仅不在农场上劳作,很多人甚至从未亲眼见过自己拥有的田地。 再后来,失去土地的人被吸引到西部来——他们来自堪萨斯州、俄克拉荷马州、得克萨斯州、新墨西哥州、内华达州和阿肯色州,是被沙尘、拖拉机驱赶的一个个家庭和一个个族群。这些无家可归、饥肠辘辘的人往车上堆满东西,组成车队,一开始只有两万人,后来便发展到五万人、十万人、二十万人。这些忍饥挨饿、焦躁不安的人川流不息地翻过大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奔走,想找份工作——扛也好,推也好,拉也好,摘也好,砍也好——什么都好,他们愿意承受任何重担,只为求口饭吃。孩子们都在饿肚子。我们没有地方住。像蚂蚁一样,东奔西跑,找工作,找食物,最重要的还是找地种。 我们不是外国人。我们祖上七代都是美国人,再往上就是爱尔兰人、苏格兰人、英格兰人和德国人。我们家还有人参加过大革命,家里还有很多人参加过内战呢——南北两方的都有。都是美国人。 他们很饿,很凶。他们原本希望找到一个家,实际上只找到了仇恨——农场主恨他们,因为农场主们知道自己是软弱的,而俄克佬是强硬的;农场主还知道自己吃饱了,而俄克佬饿着肚子;也许这些农场主从祖辈那里听说过,一个又凶又饿的人拿着武器从软弱的人手里夺走土地是多么容易的事。农场主恨他们。在镇上,商店店主也恨他们,因为他们花不起钱。商店老板最鄙视的行为莫过于此,而他们钦慕的则是和这些俄克佬恰恰相反的那种人。镇上的居民和小银行老板也恨俄克佬,因为从他们身上赚不到钱。他们一无所有。劳动人民也恨俄克佬,因为这些饿肚子的人必须找工作,他必须工作、他不得不工作时,付工资的老板自然就会压低他的工资,这样一来,每个人得到的钱就都变少了。 这些被剥夺土地的流民蜂拥来到加利福尼亚,有二十五万人、三十万人。在他们身后,新的拖拉机开进农田,佃农全被逼走。于是,新一波的流民又上路,新一波被剥夺财产、无家可归、强硬又专注的、危险的流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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