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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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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德轻轻咳了几声,开口说道:“一个不再传教的人——” “唉,可我就是爱说个不停,”凯西说,“这是改不了的。但我不会再传教了。传教就是跟别人讲道理。我以后要向别人问问题。那就不是传教了,对不对?” “我不知道,”乔德说,“传教是一种说话的语气,传教是看事情的一种方式。传教是在别人想杀了你的时候,你还能对他们好。去年圣诞节,救世军来到麦克莱斯特,为我们做好事。他们吹了整整三个小时喇叭,我们一直坐在那儿听。他们对我们很好。可如果有人想走掉,那就会被拖去关禁闭。这才是传教。给倒霉的人做好事,而且他还不能因为这个揍你一顿。不,你不是传教士。你可千万别在这儿吹喇叭。” 妈把几根树枝扔进炉子。“我给你做点儿吃的,不过没多少了。” 爷爷把箱子拿到外面,背靠墙壁,坐在箱子上,乔德和凯西也靠在房子的外墙上。午后的光影慢慢从屋子里移出去。 * 傍晚,卡车回来了,在漫天尘土中吱嘎吱嘎地颠簸着,车厢上已有一层灰土,车前盖上满是尘埃,连车前灯也蒙上了红色的沙尘。卡车回来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整个大地在落日余晖中变得血红。艾尔坐在驾驶室里,俯身开车,脸上的表情既自豪又严肃,显得很能干,爸和约翰伯伯荣幸地坐在司机旁边的位子上,颇有一家之主的风范。其他人则站在卡车车厢上,抓着侧面的挡板。十二岁的露西和十岁的温菲德一副灰头土脸的野孩子模样,眼神很疲倦但也很兴奋,手指和嘴角都是黏糊糊的黑色,那是因为吃了他们在镇上哭闹着央求爸爸给他们买的甘草糖。露西穿一条粉色棉布裙子,裙摆及膝,她有点儿严肃,像个小小的淑女。 温菲德是个小鼻涕虫,喜欢躲在谷仓后面发呆,总改不了到处捡烟头抽的坏毛病。露西已经感受到胸部发育的力量,也体会到相应的责任和尊严,而温菲德还是个狂野不羁的傻孩子。在他们旁边,轻轻扶着挡板站立的是罗莎夏,她用前脚掌撑地,晃来晃去的,努力保持着平衡,以膝盖和屁股承受着颠簸路面的冲击。她怀孕了,所以格外小心。她把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上,辫子像一顶金发做成的皇冠。她的脸圆润柔软,几个月前还那么性感撩人,此刻却因为怀孕而变得端庄,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和洞悉一切的完美神情。她的身体胖嘟嘟的——丰满柔软的乳房和肚子,坚挺结实的屁股曾自在又挑逗地晃动着,想要引诱别人去拍一拍、摸一摸,可现在,她全身都变得矜持而严肃了。她全部的思想和行动都向着肚子里面的宝宝。 此时,她为了保护孩子,踮脚站着,保持平衡。对她来说,整个世界都怀孕了,她的脑子里只想着生儿育女,只想着当好母亲。她十九岁的丈夫康尼娶她时,她还是个丰满活泼的假小子,对身上所发生的变化仍然觉得害怕和迷惑。她不再像小猫那样和他在床上打架了,不再捂着嘴咯咯笑着来咬他抓他了,也不再打完架后眼泪汪汪的了。她变成了一个四平八稳、小心翼翼、聪明睿智的女人。她羞涩但极其坚定地对康尼微笑。康尼为罗莎夏感到骄傲,可又怕她。 只要一有机会,康尼就会把手放在她身上,或是紧紧挨她站着,这样他的身体才能接触到她的屁股或肩膀,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保持他们之间很可能渐行渐远的关系。康尼尖脸,瘦高个,有种得克萨斯州人的气质,淡蓝色的眼睛有时很凶狠,有时很温和,有时又像是很害怕。他是个勤劳善良的工人,也是一个好丈夫。他喝酒,但不会喝太多;他打架,但只在需要打架的时候打。他从不自吹自擂。他安静地坐在人群中,可还是会尽量出现,并让人们知道他的存在。 如果约翰伯伯不是因为到了五十岁的年龄,因此自然而然地成为一家之主,那他宁愿不要坐在司机旁边的荣誉座席。他想让罗莎夏坐在那儿。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罗莎夏还年轻,还因为她是个女人。约翰伯伯不安地坐着,寂寞而犹豫的眼神显得很焦躁,瘦削而结实的身体也并没有放松下来。孤独的壁垒几乎一直将约翰伯伯与世人隔绝,使他与欲望无缘。他吃得极少,不喝酒,独身,禁欲。可内心深处,他的欲望不断膨胀成压力,并最终爆发。 于是,他会去大吃特吃他想吃的食物,直到呕吐;或者去喝姜汁酒和威士忌,直到酩酊大醉,摇摇晃晃,通红的双眼满是泪水;又或者,他会去萨利索找几个妓女发泄。有人说,他有一次直接跑去肖尼,找了三个妓女,睡在一张床上,在她们毫无反应的躯体上哼哼唧唧地蹂躏了一个钟头。可他满足了某种欲望后,又会再次变得伤感、羞愧和孤独。他躲着人群,又想通过礼物来弥补大家对他的坏印象。 于是,他偷偷跑进别人家里,在孩子的枕头下留下口香糖;他帮人砍柴,分文不收;他把自己拥有的一切悉数送出:一副马鞍、一匹马、一双新鞋。可没有人能跟他说上话,因为他送完东西就跑掉了。如果跟人家面对面碰上了,他拔腿就跑,没跑掉时就用惊恐的眼神偷偷瞄着对方。妻子的去世,再加上其后数月的独居生活,在他身上烙下了内疚和羞耻的印记,并给他留下无法摆脱的孤独感。 可总有些事情是他无法逃避的。比如说,作为一家之主,他必须管理家庭;又比如,此刻的他必须坐在司机旁边的荣誉座席上。 他们沿着尘土飞扬的马路开车回家,座位上的三个男人一路闷闷不乐。负责开车的艾尔不停地将目光从路面转向仪表盘,看着那上面可疑地抖动着的电流指针,看着油表和温度计。他在脑子里不停想着这辆车的种种缺点和可疑表现。他听着可能是从车后传来的吱嘎声响,干巴巴的;他听着变速杆升起又落下的声音。他的手一直放在变速杆上,通过它来感受齿轮的旋转。他松开离合器,又去踩刹车,检查离合器摩擦片是否打滑。有时,他也许是浑身骚气的色鬼,可此时,这辆卡车以及运转和维护它就是他的责任。如果这车什么地方出了毛病,就是他的错,没有人会说出来,但每个人,尤其是他艾尔本人,都会知道就是他的错。于是,他细心感觉着,认真观察着,侧耳聆听着。他的表情严肃又负责。每个人都敬重他,也敬重他的责任。就连作为领导者的爸也会拿着扳手,听从艾尔的指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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