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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那人盯着乔德看了很久。光线似乎射进了他褐色的双眸深处,在瞳孔的最深处照映出小小的金色光点。他脖子上紧绷的肌肉很是显眼。

  乔德静静地站在斑驳的树荫下。他摘下帽子,擦着汗湿的脸庞,接着又把帽子和卷成一团的外套扔到地上。

  树荫下的男人把跷着的双腿放到地上,脚趾开始抠起泥地。

  乔德说:“哎呀,路上真是热得要命了。”

  坐着的男人用质疑的目光打量他。“嘿,你不是老汤姆的儿子——小汤姆·乔德吗?”

  “哎呀,是的,”乔德说,“走了大老远,现在回家了。”

  “我看你一定是不记得我了。”男人说。他微微一笑,咧开丰润的嘴唇,露出和马一般的大板牙。“啊呀,你一定不记得我了。以前我在台上讲道的时候,你总是忙着扯小姑娘的辫子呢。你一门心思想把那根辫子连根拔掉。你只怕是不记得了,可我还记得。你们两兄弟就是为了扯女孩子的辫子才来了我们教会。在水渠边上,我给你们俩一起施的洗礼。你们呀,像对野猫似的大吵大闹。”

  乔德垂下双眼盯着他,接着哈哈大笑起来。“哎呀,你是传教士嘛!你就是那个传教士嘛!不到一个钟头之前,我还跟别人说起你呢。”

  “我以前是传教士,”男人庄重地说,“是神父吉姆·凯西,是虔诚的信徒,高呼我主耶稣之名,大唱赞美诗。我以前在水渠边为忏悔的罪人传教,来的人多得都快要有一半挤到水里去了。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了,”他叹了口气,“现在,我就是吉姆·凯西。我再也听不到主的召唤啦。我还有了很多邪念——不过这些邪念好像都挺合情合理的。”

  乔德说:“你只要开始想事情了,就一定会有各种各样的念头。我当然还记得你。你以前讲道讲得很好。我还记得有一次,你在传教的时候,双手着地,在地上爬来爬去,还一直拼命大喊大叫。我妈最喜欢你了。只是我奶奶说你讲圣灵什么的讲得很差劲。”乔德把手伸进卷成一团的外套,找到口袋,拿出酒瓶。乌龟动了动一条腿,可乔德把它紧紧裹住。他拧开瓶盖,把酒瓶递过去。“喝一点吧?”

  凯西接过酒瓶,带着忧郁沉思的表情凝视着它。“我现在不传教了。人们现在心里也没有圣灵了。更糟糕的是,就连我的心里也没有了。当然,它时不时还是会出现,我也就开个布道会,或是别人家备好了饭菜,我帮他们做个祷告。可我的心并不在这上面。我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他们希望我这么做。”

  乔德又用帽子抹了抹脸。“你总不会神圣得连酒都不能喝了吧?”他问。

  凯西似乎这时才看到酒瓶。他举起瓶子,喝了三大口。“好酒。”他说。

  “那是当然,”乔德说,“酒厂出的。一块钱一瓶呢。”

  凯西又喝了一口,才把酒瓶递回去。“是嘞先生!”他说,“是嘞先生!”

  乔德从他手里接过酒瓶。出于礼貌,他喝之前并没有用衣袖擦瓶口。他蹲下来,把酒瓶竖着靠在卷成一团的外套旁。他用手指头摸到一根小树枝,边想边在地上划拉。他拂去地上的落叶,又把灰土抹平,画起各种圈圈角角。“我好久没见你了。”他说。

  “没人见过我,”传教士说,“我一个人走了以后,就坐下来思考。我心中的信仰还很坚定,只是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对很多事情都不确定了。”他靠着树干,坐得更笔挺了。瘦骨嶙峋的一只手像钻洞的小松鼠,伸进工装裤的口袋,拿出一块咬过的黑色烟砖。他小心拂去烟砖上的碎屑和在口袋里粘上的灰色绒毛,然后才咬下一个角,含在口里。他把烟砖递给乔德,乔德挥动树枝谢绝了。乌龟在卷起的外套里钻动起来。凯西朝窸窸窣窣的衣服看了一眼。“你那里面是什么——小鸡吗?会闷死的。”

  乔德把衣服卷得更紧了。“是一只老乌龟,”他说,“路上捡的。像台推土机。我要带给我弟弟。小孩子都喜欢乌龟。”

  传道士慢慢地点点头。“每个小孩迟早都要养只乌龟的,可谁也养不长。它们会想方设法逃走,永不放弃,终有一天会逃掉的,走得远远的——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了。就跟我一样。摆在手边好好的福音书我不爱惜,偏要挑剔它、钻研它,把它翻个稀巴烂。现在在这里,我有时也会听到圣灵的召唤,可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圣灵让我引导大家,可我不知道要引导他们去哪儿了。”

  “那就引着他们绕圈子呗,”乔德说,“把他们丢到水沟里去。跟他们说,如果他们的想法和你的不一样,他们就会在地狱里被火烧。你他妈为什么非要把他们引到什么地方去呢?只要引着他们就好了。”树干在地面投下的阴影渐渐拉长。乔德心存感激地挪到树荫中,蹲下来,又弄出一块平整的地面,拿着小树枝边想边划拉。一条黄色的厚毛牧羊犬从路边跑来。它低着头,舌头耷拉,流着口水。尾巴无力地卷着,大声喘着粗气。乔德朝它吹了个口哨,可它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朝着某个确定的目的地飞奔而去。“它这是要去什么地方吧,”乔德有些气恼地给自己打圆场,“可能是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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