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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我的父母见到我的反应,仿佛我是离家做了一次短暂的旅行,他们始终在期待我原样回去,过以前的生活。我的母亲对我随身带回去的漂亮、不实用的衣服惊叹不已——汤森太太坚持要我接受她的慷慨之意,留着那些衣服,她指出,别人穿不了那些衣服。“我希望有朝一日你会领悟到,你因这段经历欠伍德斯韦和我本人多少恩情,”她在我离开前说,“有时一位教育家的职责是播种,即使那颗种子可能需要很久才发芽也不例外。”

  到家后过了一小时,我已经换上我以前干活穿的连体背带裤,那裤子小了,只能勉强穿上。家里的鸡不认得我,有半数是我走后孵出来的,尽管如此,它们依旧朝我蜂拥而来,急得鸡叫:从我手里撒出去的饲料和从我母亲手里撒出去的味道没有不同。我们家的狗花了些时间在我的行李箱周围嗅来嗅去。它打了几个喷嚏——因为不熟悉的香味,来自从英国带回的香皂和樟脑丸,我确定。

  圣雷米给人感觉如此陌生,但这种陌生感和我以前的高筒胶靴给人的陌生感一样。我的脚在穿过有闪亮搭扣的皮鞋、缎面的平底舞鞋后想必会不再适应吧?可一穿上那靴子,我又变回那个乡下姑娘阿涅丝。仓院的气味把我包围;田野和小巷、村民、我的父母——他们全都在这里。圣雷米的世界犹如夏日雨后温暖、不成形的淤泥,等待我的再度扎根。

  过去几个月感觉像一场催眠。诚然,没有人永远停留在催眠状态里,但被摇醒后,没有人不会在继续生活下去时感到一种内心的空虚。催眠是一次脱位。催眠是一个伤口。

  我的父母告诉我,他们很高兴我回到他们身边。我马上将满十五岁,到了长大成人的年纪,他们认为过完夏天,我无需再上学。如果我想进工厂或当店员,我的父亲说,他们会看看能帮到我什么,但他们由衷希望的,他说,是我能留在农场帮手——直到有一天,我嫁给一个可以接手这些繁重农活的男人,不过他们没那么讲。他们不必讲出来。

  我的父母对我比以前多了一点尊重,但他们的爱,向来让我觉得贫乏,还是没有改变。我并非是无人疼爱的孩子,但那样远不足以让人把它当作一枚徽章,骄傲地别在衬衫上。幸好我不像其他一些孩子,我无意用过多一厢情愿的爱来回报他们不足的爱,希望那样能扭转局面。我对我父母的爱同样贫乏。

  日后我认识到,我那么讲他们不公平。我刚嫁给厄尔时,他经常以教我各种我不知道的事为乐。有一次,他向我解释莫氏量表,它用来检测矿物和宝石的硬度。钻石最硬,他说,根据那张硬度表,钻石可以刮花任何宝石,但其他每种宝石只能在那些比它自身更软的宝石上留下擦痕。它们谁也动不了钻石。

  也许我的材质天生与我的父母不同。我生来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比我生活中的大多数人更铁石心肠,所以当我感觉不到别人,包括我父母的爱时,我只有怪我自己。那些无法对我们造成不可弥补的伤害的人,他们的爱经常给人感觉不足;不管对错与否,我们可能认为,他们的爱根本无关紧要。

  唯一可以在我身上留下划痕的人——那时,还有现在——是法比耶娜。

  你不能拿苹果切开苹果。你不能拿橙子切开橙子。那些年来,我们一直使自己相信,我们是两个互相挨着、挂在树枝上的苹果,或我们是两个依偎在木箱里的橙子,或甚至,我们的自我生来连在一起,犹如那种奇形怪状的萝卜或土豆,两个身体合成一个。但那只是我们的幻想。事实上,法比耶娜和我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法比耶娜是刀,我是她的磨刀石。问我们中谁的材质更硬,没有意义。

  ***

  “你来找雅克吗?”法比耶娜在走出屋子时问道。那是我回家当天、晚上七八点钟。我已提前写信给她,向她宣布我从伍德斯韦解放了。我曾寻思她会不会征求我父母的同意,陪他们来火车站,但月台上只有我的母亲。我当时思忖,我怎么会那么傻。我的父亲不可能浪费半天干活的时间。如果真有雅克这个人,和我母亲一起站在那儿等我的应该是他。

  我看着法比耶娜家黑漆漆的窗户。此时她的父亲和她的两个哥哥应该出门喝酒去了。“雅克——呃,他在家吗?”

  法比耶娜示意我跟她走。在小巷里,几个村民向我打招呼,但和我的父母一样,他们对我的归来没有表现出很多好奇。一个比我们大几岁的姑娘问我,我有没有学会讲英语,我说有。流利到可以去美国吗?她问,这问题是开玩笑,她没等我回答就跑下坡去追她最小的弟弟。

  墓园里有一座新坟。我的父母没怎么与我谈起村里最近发生的事。我不知道葬在那儿的是谁。法比耶娜指着那座坟。“你的雅克在那里。”她说。

  我想反驳,说那不可能。雅克不会死,因为我们没死。

  “他以为你不会像他爱你一样地爱他。他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法比耶娜说,“他的下场就是那样,由于等不及。”

  并无什么雅克,我告诉自己,但那样等于说我在伍德斯韦的生活仅是一个梦。你可以用那些话安慰自己,但事实是,当你必须不停地这样告诉自己时,意味着你不相信自己说的话。没有雅克吗?我的行李箱里有他的信,他的字迹不同于法比耶娜的,他的话比法比耶娜的话更深情,也更哀愁。我给他写过情书。“他什么时候死的?”我说。

  “上周,”法比耶娜说,“周五晚上。”

  当时我正在伍德斯韦,假装若无其事地和那些女生在一起,这样她们只会在我从她们的世界里消失后才得知我的离去。只有天知道汤森太太对她们讲了什么,但不管她决定怎么讲,那些话肯定只对她和她的学校有好处。我没机会向卡塔丽娜道别。她也许会想念我一两天。但和伍德斯韦的所有其他女生一样,她接受栽培,等待开花。我的人生是和泥土、蚯蚓、粪肥、地里的腐烂之物为伴。

  法比耶娜打量我。她的表情里有某种难以捉摸的东西。她是我认识的法比耶娜,但她又像陌生人。我们分开站着,相隔的距离比过去远。或许在她眼里,我也是陌生人。

  “他怎么死的?”我问。

  “哎,你知道,他变得烦躁不安。我劝他离开圣雷米,去参军或找一份工厂的活,可他拿了爸爸的猎枪,结束自己的生命,”法比耶娜说,同时拿拳头重击了一下自己的前额,“砰。就像那样。一枪毙命。”

  我希望法比耶娜能对那个唯一经我们许可、存在于我们之间的人更仁慈些。既然我们不再需要雅克,死不是唯一驱走他的方式。她可以说他去当兵了;她甚至可以说,他爱上了某个在火车上与他擦身而过的人,跟她去了别的城镇。我们会互相表示,他走得正是时候,不管他做什么样的决定都不会影响我们。她和我重新在一起,那才是最重要的。

  “嗨,你看起来不太伤心啊。”法比耶娜说。

  “我应该有多伤心?”

  “我不知道,你说呢,”她说,“你知道他爱你。而且你一直说你也爱他。”

  我思考了片刻,说我当然伤心,但他不是第一个死的人。

  “你听上去何其无情,”法比耶娜说,“可怜的雅克。他为爱而死。这个死的理由多么愚蠢。”

  法比耶娜决不会为爱而死;我绝无这等勇气。“那样比较好,”我说,“我的哥哥让到死也没尝过爱的滋味。”

  “哦,事到如今有何区别?他们俩都死了。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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