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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全世界的人里,有多少人扪心自问,能够斩钉截铁地说他们这辈子从未背叛过谁——十个、五个、一个也没有?倘若如此,我们为什么经常对背叛小题大做?这么多电影和书,这么多破碎的婚姻和决裂的友谊。我们互相在背后捅刀子——也许这些刀子有它们自己的意志。它们巡游四方,在各地觅得一只手、一个背。我们无法责备那些手,诚如我们无法同情那些背。它们是同样被招募来供那些刀子取乐的。这个世界绝不缺少刀子。

  关于米克的遭遇有不同讲法。可以说他出卖了我,把我密谋逃跑的事报告给汤森太太。也可以说我把他卖了,夺去他最重要的东西:他的生计和他的清净。

  第二天,在上午的课程结束时,汤森太太宣布米克走了,过几日会有接替他的人来。她没交代原因。我瞪着她,她朝我微笑。“你有问题吗,阿涅丝?”她问。

  我不得不把我的手压在我坐着的身子底下,否则我会拿起墨水台,朝她扔去。那些女生转向我,等待我开口。在伍德斯韦没有秘密。我们是透明的,好像春天溪沟里个头极小的虾,肚内的东西被看得一清二楚。两个手指一夹就能轻易把我们捏碎——那些女生也许浑然不知,但我明白。所有人中最易被看穿的玛格丽特盯着我,目光里包含同情、困惑与悲楚。卡塔丽娜微微摇头,示意我别小题大做。如果我翻脸,大家都难堪。可待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日子过得仿佛我们做的每件事是演给一位暗中的摄影师看的,这样难道不够叫人难堪吗?我环视那些娇滴滴的女孩。我又一次涌起冲动,想伸手去拿墨水台。不是把它扔向汤森太太,而是我可以端着墨水瓶在教室里走一圈,将墨水浇在每个人的头发上,让它流至她们的脸和脖子。

  “阿涅丝,你看起来有话要讲。”汤森太太说。

  我集中心思,多想象了一会儿那些女孩满身墨水的样子。

  “我们在等着。”汤森太太说。

  “我想问,和美,你有没有米克的地址。”

  教室里静得出奇,让你可以猜到,那些女生正努力不倒抽一口气。她们想必都已得知我和米克不光彩的私情,还有我甚至说要嫁给他的事。我不相信卡塔丽娜能够把这等天大的丑闻藏在心里,不讲出去。

  “你为什么要他的地址?”汤森太太问,接着,不给我一点回答的时间,她补充道,“你和我可以稍后商讨这件事。”

  “我只想知道,你是否可以给我他的地址,”我以一种会令法比耶娜感到骄傲的恶作剧的姿态追问,“我计划写信给他。他将出现在我的书里,你知道吗?”

  汤森太太门下的女生传神地表达出她们内心的反应,她们的瞳孔轻微放大,她们不慌不忙地交叠双手或把交叠的双手分开,她们的背岿然不动。

  “我们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讨论你的私事。”汤森太太说,然后吩咐那些女生该做好准备去吃午饭。

  我跟大家一同站起,但那些女生好似包围我的人流,我仿佛是一根落在溪沟中央的树枝。没有人显得匆忙,但她们个个成功挡住我的路,从我身旁走过,使我成为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人。汤森太太命令我留下。

  “你的表现叫人无可原谅,”她说,“我认为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我可以像平时一样,开口前先在脑中组织好要说的话,但我厌倦了搜寻正确的措词。“你对米克太残忍。”我说。

  “我不懂。米克是学校的雇员,终止他的职务是势不得已。”

  “为什么?”

  “他怂恿我的一名学生对他产生不良的爱慕之情。那样有违职业守则,是不负责任、不道德的。”

  我不知道米克告诉了汤森太太多少有关我计划逃跑的事。哎,米克,你怎么会那么傻,落入圈套,想当一个负责任、有道德的男人?

  “他没做任何怂恿我的事。”我说。

  “他未起到好的影响,”汤森太太说,“事实是,你竟和他讨论怎么从学校逃跑的计划,他使自己处于这样的境地——单是那一点足以证明,将来绝不能允许他在任何学校工作。”

  “他没帮我。”我说。

  “无论他做什么或没做什么,那不是重点。事情已经有了决定,考虑的是我学生的利益。”

  “不对,你让他走,因为你嫉妒。你除掉他,因为他是我的朋友。你不能容忍我有朋友。你想把我完全占为己有。”我说。

  真正盲目的怒火和真正盲目的勇气一样——倘若你见过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松鼠或一只误飞入屋内的鸟,你会明白这道理。关键不在于松鼠的爪子无法摇撼开囚笼,或窗玻璃不会因鸟儿的猛力撞击而破碎。对有些动物和小孩来说,绝望和厄运激发斗志。

  “他没帮我逃跑,”我说,“我不怪他。他遵守规矩。可你,你无法除掉我,所以你通过除掉他来惩罚我。你是——”

  在我还未意识到时,汤森太太已经面朝我,双手按在我的肩上,挤压的力道之大使我无法讲完我的话。“我是什么?”她说,“讲啊。”

  我不知道汤森太太会像农妇那样从牙缝里发出声音。“你……是……个……邪……恶……的……人。”我用我最字正腔圆的英语说。

  汤森太太的眼睛依旧逼近我的眼睛,她更用力地攥紧我的肩膀,她娇小、肥硕的手牢固得像铁钳子一般。我倒抽了一口气,不过更多是出于震惊而非痛。法比耶娜和我已把自己训练得能忍受各式各样的痛。

  “听着,”汤森太太再度从牙缝里发出声音,“不准像这样考验我的耐心。”她狠狠地摇晃我。隔着我的上衣,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甲,但更令我恐惧的是她的脸,在如此近距离下看到这张脸,它完全不像人的脸。我生长在农村,素来知道,连性情最平和的奶牛也会无故变得凶狠,一条怯生生的狗会变成恶犬。

  “如果你不懂怎么服从我,你将落得一无所有,一事无成,”她说,“你明白吗?”

  我没讲话。她又摇晃了我一次。“你明白吗?”

  “我想回家。”我说。

  “那不可能。让我提醒你,我和你的父母达成协议,你将在我的照管下,上满一年学。”

  “我想回家。”我又说了一遍。

  “闭嘴。”汤森太太说。

  “那样的话我会告诉记者,我的书全不是我写的。是我村里的那位邮政局长所写。我会告诉记者,我讨厌在这儿的求学生活,可你强迫我写一本书,名叫《天堂里的阿涅丝》。我会告诉他们,那本书是你替我代笔写的。”

  汤森太太瞪着眼,和我对视了良久,然后松开我的肩膀。我看着她走回她的座位,收拾早课留下的笔记本和试卷。当她再度抬起头看我时,她的脸平滑得宛如瓷盘。“我相信向媒体撒这种谎对你毫无好处。”

  “这不是撒谎。我讲的是事实。”

  “可我们有大量证据表明,你是个撒谎成性的人,不是吗?你告诉米克,你在这儿过得不开心,可我和其他所有女生以超乎人们预期的热忱接纳你,使你成为伍德斯韦大家庭中特别的一员。你告诉米克,你想回去见你的朋友,但其实是她的哥哥,你一直急着要回到他身边,不是吗?你只是用你的朋友当借口。你舍不得的是家乡的某个小男友,你认为他比你的事业更重要。”

  “我不在乎我的事业,”我说,“给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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