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鹅之书 | 上页 下页
三五


  “当作家是什么感觉?”另一个女孩玛格丽特问。她的法语听起来滑稽可笑。

  “大多数时候我根本想不起自己是个作家。”我诚实地说。

  “你打算再写一本书吗?”玛格丽特问。

  “每个人都想知道!”第三个女孩说,她叫罗丝。

  “我的第二本书将于今年出版,”我说,“但之后呢?我不知道。也许不写了。”

  “为什么不写?”三个女孩齐声问道。

  “写作很花时间,”我说,“我来伍德斯韦是为了接受我在家乡得不到的更好的教育。”

  那几个女孩哈哈一笑,但不是刻薄的笑。“我们没有一个人来这儿是为了接受你所指的教育。”卡塔丽娜说。

  “你已经出名,”玛格丽特说,“你完全不用考虑上学的事。”

  “是吗?”

  “我认为你应该再写一本书,”玛格丽特说,“你可以把我们写进你的书里。”

  “对!”罗丝说,“前几天我在晚报上看到一篇文章,说人们在猜测你的新小说会不会以伍德斯韦为背景。要我说,你写一本那样的书再合适不过!”

  玛格丽特和卡塔丽娜附和。每个人似乎都对我的前途有一番主张。我微笑着,未加置评。

  “你太谦虚,不像文坛明星。”玛格丽特说。

  “阿涅丝可能是感到害羞,”卡塔丽娜说,接着她转向我,“我们无意吓坏你,但我们全都渴切地想认识你。”

  我问她们,她们的家在哪里。玛格丽特说她来自阿根廷,罗丝来自暹罗(但我觉得她看上去一点不像东方人),卡塔丽娜说她的父亲是意大利人,她的母亲来自美国,他们住在罗马。

  “这里所有的女孩都是外国来的吗?”我问,“有没有法国人?”

  “你是唯一的法国人,”玛格丽特说,“我要把这件事写信告诉我的父母。我的姨妈一直烦他们,说他们没把我送去瑞士的学校是失策。现在我的父母可以跟她讲,没有一所瑞士的学校能让人结识一位世界知名的法国少女作家!”

  “你的姨妈为什么希望你去瑞士上学?”

  玛格丽特一挥手。“哎,那个话题很无聊,不谈也罢。”

  卡塔丽娜——我看得出她是三个朋友里的头儿——解释,这里的大多数女生来自英国和其他英联邦国家。只有她们三人,还有一对来自美国的女孩,不是“女王陛下的臣民”。

  “什么?”我问。我不懂那个英语短语的意思。

  “Les sujets de sa majeste?”罗丝用法语吞吞吐吐地说。

  我不知道她们在谈论的是什么,但我点点头,仿佛我明白了。“可你们都会讲英语吧?”我说。

  她们说是的。

  后来,吃晚饭时,卡塔丽娜叫我坐到她旁边。“和美让我帮你,”她说,“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你认为你和你的朋友能不能跟我只讲英语?”我问。早先汤森太太告诉我,这里的女生周一、周三、周五和周日必须用法语交谈,其他日子说英语。

  “只讲英语不行。我们在法语日不能讲英语。此外,我们希望跟你练习我们的法语。”卡塔丽娜说。继而她凑近看着我。“哎呀,别理那些规矩。如果你真想那样,我可以跟你说英语。就怕你听不懂我讲的话!要我现在开始吗?”

  “请开始吧。”我用英语回答。

  但卡塔丽娜没有马上讲话。她正望着汤森太太,汤森太太坐在桌首一张升高的椅子上,脚下垫着一个用绿色布料包覆起来的脚凳。那样她可以看见全体女生,谛听我们的谈话,卡塔丽娜后来解释道。

  汤森太太一言不发,但她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卡塔丽娜点点头。她压低声音叫我勿把手肘搁在桌上,并坐得更端正些,然后用英语重复了一遍那要求。我道歉,卡塔丽娜说不用感到过意不去。“我们全都知道怎么表现得优雅得体,我们能够筹备一场完美的午餐会,但我们谁也没有写过书。”她说。

  如汤森太太告诉过我的,那些女生都比我年长。她们中年纪最小的是玛格丽特,她十六岁。其余的十七岁或十八岁。到今年夏天,卡塔丽娜说,她们中的大多数人会完成学业,进入上流社会,准备谈婚论嫁。或者,就其中几个英国姑娘来说,她们会入文秘学院就读,然后到外交部工作,她们会在那儿找到般配的丈夫。

  坐在卡塔丽娜旁边的女孩——一个名叫海伦的美国人——放下她的刀叉,转向我。“请问,阿涅丝,”她说,我立刻知道她的法语一点不行,“在来这儿以前,你是不是真的minded”——这个词她用了英语——“猪和山羊?”

  “minded?”我说。我记得我认识那个英语单词,但我没听懂她的问题。

  汤森太太说:“讲话时不要混用语言,海伦。”

  “是,和美。”海伦用英语说,接着又转向我,用法语问我,是不是真的如报上所言,我觉得和农场的动物相处比和大多数我的同龄人相处更容易。

  “你不吃肉吗?”我问,并装出好奇的样子。

  “但我用不着认识我吃的那些动物。”海伦说。

  “太遗憾了,”我说,“它们个个有好听的名字。它们中的有些家伙彬彬有礼。有些家伙不那么懂礼貌。我们曾经养过一头猪,名叫海伦娜,她非常粗鲁无礼。”

  我能感到汤森太太在看我,其他女孩也在看我。卡塔丽娜与桌子对面的一名女孩交换了一个眼神。

  “好有趣,”海伦说,“我们真幸运,有你在这儿和我们一起上学。”她在话讲了一半时把脸转开。

  我看着海伦的后脑勺。法比耶娜可以轻易扭断她美丽的脖子。想到那儿,我的心情平静下来,可后来,那天晚上,当这个念头重现时,我愕然。法比耶娜不温柔,但她没有杀心。她会对海伦直言不讳。她会抓一把蜈蚣放在海伦的床上,但她绝不会想到用杀人来解决问题。

  有没有可能,在法比耶娜和我之间,我才是那个真正病态的人?

  ***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