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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我没有回家,而是躲在附近的一丛树篱里。天很快黑了。等待法比耶娜发出尖叫,犹如等死一般。我告诉自己,我没有理由怀疑她。无论在什么事情上她向来是对的。但那么做好比告诉我自己,没有理由害怕死亡,因为我还年少。死去的人里有年轻的;也有儿童。我想到让,他明天下葬。一年以后不会有人记得他。如果同样的事发生在法比耶娜身上,我将是唯一铭记她的人。这么一想,我的双腿发抖。她当然可能会死。哪怕我们决定宽待德沃先生,不杀他,他会出于什么顾虑而不杀我们呢?也许他把我打发走,这样他就可以杀害法比耶娜。我怎么完全没想到这一点?

  我步出树篱。两个男人正沿马路走来,其中一人拿着手电筒,射出的光圈在地上前后晃动。我朝他们走去,向他们说了声晚上好,然后开始奔跑。我跑到德沃先生家的门口,门锁着。我们来找他时,那扇门从不上锁。我推了推,继而敲门,一次比一次敲得重。

  没有人应答。我把耳朵贴着门,但屋里什么声音也没有。也许行动完成了。我转身看那两个男人,他们已经走远,手电筒的光微弱,但依然可见。德沃先生家隔壁的房子黑漆漆的,但人们可能只是为了省钱而关掉灯。再往前,两扇透出黄晕光线的窗户漂浮在夜色中。

  来人啊,我从打颤的牙齿间低声发出求救,仿佛我只是在练习讲那句话。接着我提高音量。它刺耳的程度把我吓了一跳。以前有只野兔被我们家牲口棚后面的捕鼠夹夹住——你绝想象不到,那样一只小动物竟能发出如此骇人的叫声。我和这只野兔无异。那两个男人正往回跑,附近一户人家有人打开窗。很快,人们聚集到德沃先生家的门口。

  我是歇斯底里到无法回答他们的问题,还是仅假装如此,让自己不必回答他们的问题?时至今日,要我相信其中任何一种可能都行,但事实是,有些人太会演戏,以致到头来分不清是假装还是实际如此。法比耶娜密谋策划,她说谎,但她的一生中从未有伪装的时刻。她始终、永远做她自己。我随机应变。随机应变和假装之间没有多大区别。

  门开了。法比耶娜的上衣领口处被扯裂,一身酒气,她推开人群,扑入我的怀里。她也在尖叫,但我分辨不出,她是在模仿我、拿我寻开心,还是像我一样,真的因无名的歇斯底里而情绪失控。有人给她一块毯子,她把我拉过去,用那毯子裹住我们的肩膀。而后,她在毯子底下用力戳我的肋部。因此,我心想,她一定认为我是个傻瓜。我到得太早了。

  德沃先生没有立刻现身,但当有人喊道,某某准备去叫村里的宪兵警察迈嫩先生时,德沃先生出来了。他跨出门口之际,人们后退。他在村里受人尊敬。他对谁都彬彬有礼。他不像许多男人,晚上不去酒吧喝得烂醉。如今发现,原来他像女人一样,偷偷在自己家中喝酒——仅是如此倒也罢了,但牵涉到两个尖叫的女孩,一个身上的衣服被撕破,人们不会放过他。

  德沃先生未露出羞愧或畏惧之色,但当他看见我们时,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愣住。他让我联想到一头受困的野兽,经过徒劳的求生抗争后,垂头丧气地待在笼子的角落,并非因为它突然间不再惧怕,而是因为惧怕没有用。他不该遭此下场,我一边想,一边看着他头顶的秃斑,周围有一圈稀疏、花白的头发。我甚至没来得及告诉他我和媒体见面并被拍照的经历。若说村里有谁真正对我这趟出行感兴趣,这个人就是德沃先生。

  法比耶娜和我用不着对迈嫩先生撒太多谎。因为她和我与德沃先生成为朋友的事不是秘密。德沃先生亲口告诉人们,我具备的潜力超过村里人能预见的,我的几次巴黎之行证实了他的话。他也说过,他会亲自承担起教导法比耶娜和帮助我的责任,让我们俩都能在人生的道路上充分发挥我们的天资。人们经常看到我们在夜幕降临后去找他,一般我们会一起离开。那晚,我向迈嫩先生解释,德沃先生找了个理由让我先走。但我觉得撇下法比耶娜、剩她独自一人似乎不妥,所以我回去找她。

  德沃先生给她喝了杜松子酒,法比耶娜说,后来她感到浑身发软、恶心想吐,于是他叫她在沙发上休息一下。不,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她说。她要么睡着了,要么是昏过去了,她做了一个噩梦,邪恶的声音在她的脑袋里作响,直到听见我的尖叫她才梦醒。她醒来时德沃先生在哪里?迈嫩先生问,她说她不知道。屋里一片漆黑,她以为德沃先生死了。

  我们与迈嫩先生谈话之际,德沃先生在一张摇晃的椅子上坐下,听不见我们的话,在我的记忆中,那张椅子一直摆在靠墙的位置。当迈嫩先生叫他去警局时,他服从,离开时没有回头看我们。

  现在怎么办?我轻拍法比耶娜的手,希望对于我未提出的问题,她知道答案。“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她朝我们周围的成年人抬起脸问道,“我累死了。”

  你多大,法比耶娜?有人问,她说十四岁。有人叹了口气,说这世道疯了。他们决定,还是等到早上再告诉法比耶娜的父亲为好,那时他少了几分醉意,干出蠢事的可能性较低。两名妇女主动提出陪我们返回我的家。

  我的几个姐姐让她们的小孩安静,他们拥到前屋来看不速之客。成年人之间发出一阵激烈的窃窃私语。之后连我的父亲也对法比耶娜态度和善。我的母亲为我们在厨房一角铺了些稻草和几张旧毯子。我看得出她对在让的葬礼前夜闹出这种乱子感到愠怒,但她没有对我们俩讲任何话。

  “发生了什么事?”当终于只剩我们两人时我问法比耶娜,“你真的喝了很多酒吗?”

  “他给我倒了很多酒,”法比耶娜说,“但他没发现我把酒全泼在我的衬衣上。他的视力不大好,你知道。可怜的老家伙。”

  “你真的强迫你和他干那事吗?”

  “哎,阿涅丝,我不是白痴,”法比耶娜说,“没有,我说我想先听他讲点东西,于是他唠叨起他年轻时是怎么样的。”

  “他是怎么样的?”

  “很傻。”

  “比他现在更傻吗?”

  “他说,他有许多梦想。他想成为诗人。他想旅行。他想娶一个漂亮的姑娘,会唱歌跳舞又会写诗的。接着他开始变得十分伤感。我以前见过他那样。我相信那是他不上酒吧的原因。他一边喝酒一边哭。”

  “然后呢?”

  “然后你来把门敲开了。我嘱咐你等先听到我的叫声再行动。”

  “所以你没有真的和他干那事?”我仰躺在稻草上,感到如释重负。

  “如果我曾想和他干那事,而你断送了我的机会呢?如果他是唯一真正足够关心我的人,所以想让我做他的情人呢?”

  我抬起头,但屋里太黑,看不清她的脸。我像个盲人似的用一根手指勾勒她的头顶,然后是她的下巴。我第一次可以想象出,在别的不爱她的人眼里她是什么样。

  “干吗?”她说,“你弄得我好痒。”

  “我真希望我们从未和德沃先生有过瓜葛,”我说,“我希望我们从未写过什么书。”

  她用力敲了一记我的脑袋。“你没发现,我们可以把这件事写进我们下一本书里吗?”

  “这件事——你指今晚的事吗?”

  “对,有何不可?这样想:凡是我们生活中发生的事,只有当我们写下来后才是真的。”

  “你认为德沃先生会有什么事?”我问,“如果他的说法和我们的不一样呢?”

  “没关系,”法比耶娜说,“不是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但结果都会没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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