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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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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美国人容尼在哭。他用双手抱紧他的头,他巨人般的手肘支在他巨人般的膝盖上。他坐在那儿的姿势不可能令他舒服,那坐姿对小孩来说会容易得多。我问他,他怎么了,可今天他似乎决心听不懂我的法语。他哭个不停,因此我捡起他丢在地上的外套。右侧口袋里有一盒香烟。我以前见过他掏出那盒烟。我在另一个口袋里找到一板火柴,我划了一根火柴点烟。我试了几次才点着,然后我学我见过的男人的做法,把那烟放进嘴里、吸气。烟着了,但我不得不啐了两三口,因为我不喜欢嘴里那烧焦的味道。容尼没有抬头。我把我的胳膊硬插到他的胳膊底下,试图把那支烟对准他的嘴。他接过那支烟,把它能有多远扔多远。真浪费。我考虑走过去,把烟掐灭,然后带回去给我的父亲,可在我能迈步前,容尼抓住我的手,使出的力道之大,害我差点跌入他的怀里。他的双眼布满血丝,自我们相识以来,我头一次觉得他吓人。 对我而言,幸好克拉拉贝拉就在我们旁边,大口嚼着草,仿佛不知道我即将尖叫。我试图挣脱容尼,当他不放开我时,我把他的手引向克拉拉贝拉的乳房——母牛的乳房。来,我对他说,这个岂不更好?他的脸皱了一下,但他的手贪婪地托住克拉拉贝拉的乳房。我慢慢抽走我的手。容尼这人其实不坏。如果我再大几岁,我会愿意嫁给他。 那是我第一次用我自己的话写东西。不过说那些话属于我,恐怕不对。那些话属于法比耶娜。事实是,即便在这趟出门前,当法比耶娜向我口授她编的故事时,有时我预感到接下来她会讲什么。有时在上床睡觉前,我会模仿法比耶娜的口吻,给自己讲一些捏造的事。那么做胜过做祷告,我的母亲仍希望我会在睡前做祷告。 “你几岁?”那位男士读了我写的东西后问我。 “十三岁,”我说,“到七月我将满十四岁。” 他颔首,并又点了一支烟。我看得出他喜欢他刚才读的东西,因为他这次抽烟不是缘于无聊,而是为了不让自己流露出丝毫的兴奋。 “你为什么决定写这些故事?”他问。 “我不知道。”我说。那样讲接近实情。 “你凭什么断定这些故事应该结集成书?” “德沃先生这么认为。”我说。他和法比耶娜均未事先告诉我该讲什么,但遇到要故作困惑的情况,我无需人帮助。也许我的直觉体现在那方面,装傻时装得合情合理,教人消除疑窦,仿佛这世界是一个超出我理解能力的谜,我心甘情愿地接受,连同接受事实上我也是那个谜的一部分,拒绝让自己搞懂自己。 *** 我们迎来一段时光——有两三个礼拜——在这期间生活按部就班地继续。让快不行了,但进程缓慢。乔丽娜死于难产时只经历了一天的苦痛。有时,我想祈求上帝早日结束让所受的折磨,但我的母亲依旧在祈祷他能康复。我知道上帝已经下定决心,即使我一言不发,最终他也会站在我这边。出于那个原因,我同情我的母亲。 在这段时间前后,我的两个姐姐玛塞勒和罗斯玛丽经常回来看他。她们分别比让小两岁和一岁,所以在我出世前,他们彼此感情很好。他让她们陪在他身旁,当他感觉能讲出话时和她们聊天。有时,他说的东西甚至令她们大笑。那些日子,我的母亲似乎看到了更多希望,只是她自己永远没办法让他恢复生气。 现在我明白,正是我母亲这一类人,早已被驱逐出让的世界。那种驱逐的残忍和善意是一体两面的:他在使她免受失败的羞辱。玛塞勒和罗斯玛丽都已结婚,各有自己的一大家孩子,可她们不是让的母亲。我们原谅许多人,原谅他们不能为我们做的事,但我们不原谅我们的母亲;我们也保护我们的母亲胜过我们保护其他人。有时,我觉得我不能有我自己的孩子反倒是件好事:我能数出我无法为他们做的事多于我可以做的;我宁愿潇洒地走完人生,不要我的孩子来徒劳地保护我。人们时常忘记,当母亲永远是一场赌博;我不是赌徒。 那些年里,我最年长的姐姐吉塞勒因患某种慢性病,时不时卧床几日,但无人告诉我具体是什么病。她没有性命之忧,或她可能需要比让更长的时间步向死亡。在他的情况恶化、使他完全变成一个废人前,我的母亲常去探望吉塞勒,但她有一阵子没去了。我思忖她是否同时为让和吉塞勒祷告。她会不会认为自己太贪心,求上帝饶过她的两个孩子?她会不会用一个交换另一个?如果我是公道的上帝,我会带走让;吉塞勒有五个孩子,他们个个需要她。 白昼越来越长。法比耶娜的两个哥哥开始在晚上和他们的父亲一起上酒吧。她的两个哥哥以前对我的态度和他们对法比耶娜的态度无异,现在他们稍稍尊重起我,有时似乎热切地想与我攀谈,讲个平淡乏味的笑话或发表几句像是真正的成年人会讲的陈词滥调,但法比耶娜很会打断他们的注意力。作为男孩,他们让人挑不出毛病,可人们或许毫无毛病,或许一身毛病,无论哪一种,他们都和法比耶娜与我不相干。 我们已经着手在写新的一本书,这次讲的是一个农村的邮递员。起初我们没把写的东西拿给德沃先生看。反正这个故事写的不是他。我们书里的这名男子更年轻、更英俊,他疯狂地爱上了他妹妹的最好的朋友。他的妹妹和他妹妹的朋友都因这事态的发展而感到兴奋,她们出谋划策怂恿他,继而又想办法令他吃苦头。有时当法比耶娜口述那个故事时,我忍不住笑话他们三人。两个这么傻的姑娘;一个这么傻的男人。 我们定期于晚上去德沃先生家。他在他的屋内装了几个更亮的灯泡,他的橱柜里有更好吃的东西,是在法比耶娜家或我家找不出来的。但我们主要不是贪图那些食物。照法比耶娜所言,我们以与他平等的身份去那儿。他有义务好好招待我们;我们吃他的东西,只为不让他白忙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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