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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那天决定要生,并不是自愿选择的。只是偶然和那个场面下的气氛,促使她不得不这么选。

  梨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信仰,也不相信什么神。

  是避孕的失败,是失败的结果。只是偶然带来了与真实意愿相悖的心理作用,并不是神赐予我们的。当然,更不是命运使然之类的。

  梨帆不想把因为避孕失败而怀上的孩子无可奈何地生下来。排除多余的杂项之后,所剩下来的真心话就是这个。

  第二天说给真听之后,他的脸色就变得铁青。

  “你在说什么呢?为什么能说出这么残忍的话来?这不是好不容易才怀上的生命吗?”

  真这么说或许是没错。梨帆肚子里的是一条新生命,把它断定为失败未免有些残忍。

  真的神色中除了哀伤,还同时流露出几分幻灭,他就像看着一个可怖的怪物一样盯着梨帆。至少梨帆是这样觉得的。被丈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是很痛苦的。

  “你再重新想一想吧。”

  梨帆照他说的,重新想了想,觉得还是生下来吧。这样一来就全都能圆满收场了。心爱的丈夫应该也会开心吧。就算这是一次并非本意的怀孕,但生下来的孩子是毫无罪过的。只要尽全力去爱孩子就行了。没关系的。就算现在有些不安,也一定能爱上的。“生了孩子真好”的那天一定会到来。因为世上没有一个生命是不该诞生的。

  孕育生命是一件高贵而美好的事。爱即喜悦。不论何时,这都是正确无误的。

  梨帆喜欢的故事中也有许多以此为主题。哪怕不是高声宣扬,也会轻声低语。有时在描写死与憎恶的同时,也会肯定生命与爱。自己不就是被这样的故事鼓励着活到今天的吗?

  所以,生下来吧。

  故事并不只存在于纸上。不论是谁,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之中。将偶然和失败改写成命运才能成就故事。所以就接受这份命运吧。拼命去爱这个命运赋予的新生命,把他养育成人吧。

  梨帆这样劝说着自己。

  但还是不行。一到晚上就睡不着,又有同样的问题浮现。

  这是我想要的吗?

  答案依然是无须思虑的:

  否。

  梨帆完全不懂为什么会是这样,但又确实有着强烈的念想。

  我想凭自己的意愿去选择。

  不必把偶然和失败说成是命运,也不必被正确性强迫着做出选择,而是要凭自己的意志来行动。正因为养育生命和爱是正确的,做选择时才必须遵从自己的愿望。梨帆不想随波逐流地做选择。

  梨帆明白,不论费多少口舌,真也不会理解这种想法。她明白自己正在伤害他,让他难过。就连和他的关系都可能会产生根本性的决裂,就连今后很可能会后悔不迭,梨帆也很明白。

  即便如此,梨帆还是瞒着真打掉了腹中的孩子。

  这并不是一个冲动的决定。在决定堕胎后,梨帆还给自己留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她心想自己在这段时间里有可能会改变主意,也像是对自己的某种期待。

  自愿产下孩子,以一腔热爱养大——能这样自然是最好,其中必然存在着幸福。

  但想法仍没改变,反倒是这想法与日俱增地强烈了。

  在这腹中孕育的生命,并不是我想要的。

  我对真谎称出差,住进在网上找到的地方医院,完成了堕胎。

  已婚者堕胎时,原则上需要配偶的同意书。梨帆自己写了一份,是伪造私文书。妊娠十二周之后的人工流产有提交死产申请书的义务,也是梨帆擅自提交了一份。说到底,根据《母体保护法》①,除非怀孕和分娩因身体或经济上的原因对母体健康造成危害,或者因强奸等导致怀孕,否则是不允许堕胎的。梨帆的情况二者都不符合。严格地说,梨帆的行为属于堕胎罪。她把执刀的医生都卷了进来,是犯了罪。

  ﹛①《母体保护法》是日本于1948年7月13日颁布的一项法律,主要规定了通过绝育手术及堕胎的手段保护母亲健康的有关事项。﹜

  当一切结束,告知真后,他勃然大怒。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咦”,接着就是“骗人的吧?”梨帆说“是真的”,又把医院的发票给他看。他立刻怒吼:“开什么玩笑!”再之后的就记不清了。他用一切可能的言语表达了自己的愤怒和哀伤。

  他的反应既能说是预想之内,也远远超出了预想。梨帆觉得他终究还是个温柔的人,为失去的生命痛哭,也因为过度愤怒而抓紧了梨帆的肩膀,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打人。

  最后他呻吟般地说:

  “你是个杀人凶手。”

  从站前来到街道,梨帆在初次造访的小平镇漫步。有独门独院,有低矮的集合住宅和公寓楼,就是一条如同出现在画册中的住宅街。街上没几个人影。

  抬起视线,鲜亮得有些不详的湛蓝天空映入眼帘。明明清早时还是阴天,现在却异常晴朗。只不过气温降到了十摄氏度以下,风很冷。

  那一天也是一样。为堕胎而住院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晴朗的冬日。

  真说的没错,自己是个杀人凶手。梨帆也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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