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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漫长的午后

  “你换了高汤吗?”

  吃饭时,丈夫突然问了一句。

  “咦?”

  “味噌汤啊,是不是换口味了?”

  哪有什么换不换的。从好几年前起,我就不再每次都熬高汤了,只是用市面上那种带高汤的味噌冲泡一下罢了。丈夫还不知道。

  “啊,我试着改了下木鱼花的用量,合你口味吗?”

  总之先不去否定他的话。木鱼花也是抓多少用多少,实际上每天的味道肯定也有点变化。

  “是吗,嗯,很好喝啊。”丈夫频频点头。

  像他这种什么里面都要加点豆瓣酱、爱吃重口味的人,怎么可能尝得出一点点味道变化呢?

  我想起在便利店见到他的那一幕。不就是因为发泄了一通之后心情舒畅了点,才觉得味道好吗?

  “有今天这口味,妈也会原谅你了吧。”

  我条件反射地发怵了。

  原谅?为什么?为什么我还得要她来原谅?

  我压制住涌上心头的情绪,挤出一个笑容。

  “那就太好了。”

  没错,太好了。今天丈夫心情不错。不会在吃饭时突然激昂地怒吼起来,也不会把汤碗扔到地上摔碎,真是太好了。

  只要一有点不自在,丈夫就会突然发怒。有时会对饭菜的味道挑刺儿,有时甚至会把我在几年前婆婆还在世时犯的一点小疏漏(只是丈夫这么以为)搬出来旧事重提。仿佛只要能把郁愤发泄到我身上,什么理由都无所谓。

  就算并没有直接施加暴力,一个身材这么魁梧的人在跟前动怒也让人浑身动弹不得。我害怕得几乎要流眼泪。一起过了多少年都没好一点。所以我非常理解那个在收银台前瑟瑟发抖的便利店员。

  丈夫本就不是个平和的人。在公司里也是个严厉的上司。回想起来,我在结婚前就一直在看他的脸色。

  但我觉得丈夫在以前还不至于到这步田地,不会在餐桌上毫无意义地动怒,也不会在便利店有那种恶意顾客的举动。尽管不是二十四小时监视着丈夫的一举一动,但我能断定,他前年从公司退休之后,脾气就眼见着越来越暴躁了。

  “嗯,这个也很好吃。”

  丈夫大口大口地吃着因为没买到蛋而改做的韭菜炒猪肉。他把菜叠在米饭上,像一小碗盖浇饭似的往嘴里扒拉。配菜刚好吃掉一半时,一碗饭已经吃完。他一言不发地把空碗朝我递过来。我说了句“好”,接过碗,去客厅旁的厨房给他盛饭。“给。”丈夫依然一言不发地接过饭碗,继续开始吃。结婚以来,这无言的传递已经不知重复过多少遍。

  丈夫过了六十岁之后,食量也没有减退,跟年轻时候一样能吃。

  还记得刚开始是因为他的吃相豪爽我才被吸引住的。第一次他约我去餐厅吃饭时,见到他把切成大块的牛排塞满嘴巴的样子,我心想,他原来也有可爱的一面啊。不过现在早就不这么想了。

  估摸着他快吃完了,我就端出提早泡好、已经凉了一会儿的茶。丈夫咕嘟咕嘟一饮而尽,接着发了会儿呆后,就自顾自地站起身往浴室走。

  一直都是半句话都没有,没有“我开饭了”,也没有“我吃饱了”,更不会等一下比自己吃得慢些的我。即便如此,我还是如释重负。因为他今天没发脾气就结束了晚餐。

  在客厅与丈夫面对面吃饭的时间,是我一整天里最紧张的时刻。现在丈夫在以前公司的相关企业里当特约员工。像今天这种工作日,他会一大早慌慌张张地吃一个现成的面包就出门,中午在公司吃食堂,所以晚上只需要做一顿饭就完事了,但周六、周日每天有三段这样的时间。

  丈夫泡澡的时候,我把自己剩下的饭菜吃完,然后把丈夫甩手留在餐桌上的餐具一起撤走。在更衣处准备好丈夫的睡衣和浴巾后,我就去洗衣服。丈夫一般都是在我衣服洗到一半的时候从浴室出来。身穿睡衣,脖子上挂着浴巾,今天也一样。我停下洗衣服的手,从冰箱里取出早就做好的大麦茶注入杯中,放在客厅餐桌上。丈夫取过茶杯,一口气就喝光。接着他就把浴巾胡乱一丢,离开客厅。他去的应该本是“书斋”的自用房间。屋里有丈夫打的地铺,他一向就睡在那儿。

  对话少得让人叫绝。今天晚饭时多少还有了几句对话,已经算是说话比较多的日子了。

  我把丈夫刚用过的还有点湿漉漉的浴巾丢进更衣室的衣物篮中,回到厨房收拾完该洗的东西,接着自己也去洗澡。丈夫泡过一轮澡的浴缸里漂浮着一小层污垢。我会用桶把它舀走之后再进去,但不想待太久。像乌鸦洗澡一样,把身体清洗过一遍就立即离开浴室。

  在更衣处吹干头发,穿上睡衣后,我一般会在客厅看会儿电视放松一下。但今天我没开电视,而是把藏在二楼寝室的手机取来了。

  我确认了一下放在客厅木架上那个黑盒子似的机器,这一定就是所谓的路由器吧。以前是照儿子说的签了约。家用开销的账户上,每个月都会扣除一笔网络费用。我家里应该也遍布着亚里砂在咖啡店用过的那种Wi-Fi。丈夫在书斋里放着自己的电脑,儿子回家时也经常会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我小心翼翼避开线材,将路由器翻过来,看到底面贴着一张印了些文字与数字的贴纸。有“SSID”和“PASS”,肯定就是这个。

  我回想着亚里砂教的步骤,操作着手机输入密码。总共长达十六位,将交杂着毫无意义与规律的一长串字母及数字都打完,不论如何都要点时间。每打一个字,我就会回头看一眼客厅入口。丈夫在晚上进了书斋之后,不到早晨一般是不会下来的。可我还是忍不住想,万一他出现在那里该怎么办。

  打完密码后,我点了画面下方的“加入”按钮。

  画面一角出现了Wi-Fi的标志,好像连上了。“太好了。”我轻呼。这样一来,在家上网的时候也不用担心费用了。

  我拿着手机向寝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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