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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大家都知道甘柏伯爵夫人藏有一批拜伦的信。尤金·李汉密尔顿是文学圈里有名的长舌男,他告诉亨利,他见过甘柏伯爵夫人了,她让他想起关于另一批信的事。

  李汉密尔顿说,拜伦的情妇也即雪莱的小姨子克莱尔·克莱尔蒙特活到很老。她跟她的侄孙女在佛罗伦萨隐居,安度晚年。据李汉密尔顿说,有个痴迷雪莱的美国人,听说她手头有这两位诗人的手稿,就向她展开攻势。她死了,那个人又转而进攻她的侄孙女,一位五十岁的妇人,最后这侄孙女说如果他想看手稿,就要向她求婚。

  李汉密尔顿很快地说着,因为这都是众所周知的事儿了,却没发觉他听得很认真,故事的戏剧性打动了他的听者。

  之后这件事的内涵和可能性一直装在亨利心中。他回到住处后就记笔记,把这两位有趣、贫穷、名声扫地的英国老妇人写下来,她们活到了一代奇怪的人中间。她们住在一个外国城市的破旧的角落里,非常珍视她们的信件。他思考这出戏的核心时,发现全掌握在这个美国人的手里,他装成旅游者和学者的样子。这则关于三个人被封锁在逝去的记忆和迫切需求中的故事,需要时间来考虑。不能在佛罗伦萨的上午把它写出来。也不能把故事的背景设在这个城市,以免人人都知道他只是改编了一个家喻户晓的故事。他想,他要把故事搬到威尼斯,而此时邀请也越来越多,于是他决定自己也搬去威尼斯,把这篇小说写出来,他是越来越喜欢它的滋味了。

  在威尼斯,他在一幢阴暗潮湿的大厦里找了几间房,那是他朋友布朗森女士的。虽然白朗宁也在这些房间住过,但并没有使之蓬荜生辉,也没有扫除冷冰冰的气息,但布朗森女士肯定地说屋子的历史让它们与众不同。他开始习惯一个人吃过饭后,到这座城市闹鬼的街道上散一会步。天黑后威尼斯人就回家,而且不再出门。威尼斯多雾,古怪,他生平第一次寻思,在这座他如此喜欢的城市里,他究竟在干些什么。他随时都可以去英国。现在故事已在他心中成形,他也见识了够多的破旧宫殿,他的女主人公就住在那里。他对古老的秘密有了感觉,看了很多处于阴影之下,珠光宝气,拒人千里的建筑物上巨大的装饰,它们曾经充满了甜蜜的浪漫和畅快的欢愉。他还看到挂着蜘蛛网的晦暗的储藏室,很多都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天傍晚,他经过圣母堂,过桥朝大运河走去,这时他瞥见了一个女人的背影,在楼上,背对着亮着灯的窗户。她在跟人说话,不知是她头发还是脖子的某种感觉,使他停在了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谈话热烈起来,他看到她耸着肩,打着手势。就他所见,她比康斯坦斯年轻,皮肤更黑,肩膀更宽,因此令他想起康斯坦斯的并非是她的身体。他走开时,发觉自己非常渴望能在那个女人说话的屋子里,他盼望听到她的声音,想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他缓步走在黑黢黢的街上,生活都隐藏在两旁的建筑物里,他意识到,虽然他在贝罗索加多只待了三个星期,却思念着他的朋友,思念和康斯坦斯·菲尼莫·伍尔森共同度过的生活。他怀念她锐利和缄默共存的样子,怀念她身上显现的美国生活,怀念她独处的时光赋予她的气质,怀念她远大的志向,她对他的欣赏和信念。他怀念他们每天共处的几个小时,也怀念之前和之后那可爱的沉默。他决定要么回英国,要么回佛罗伦萨。他写信向康斯坦斯陈述了自己进退维谷的处境,觉得她或许会把这封信当作是种恳求。

  康斯坦斯立即回信了,很快就把布里凯利利洛比别墅他住过的屋子腾给他,那屋子楼层较低,透过一扇门和三个拱券可以看到百花大教堂和城市。他能在那里安心写作。虽然整个佛罗伦萨的精致丰富都在贝罗索加多居民的俯瞰中一览无余,但贝罗索加多并没有对佛罗伦萨展示自己。它远离市区的宫殿、教堂和博物馆。当他从河边穿过几条街后,发觉晚上走回贝罗索加多,就像在托斯卡郊外走向某个小山村似的。康斯坦斯住在他楼上的大房间,他们共用家仆、厨房和花园。没有别的人住在别墅里。这次他们甚至不需要探讨是否该隐瞒他在这个城市的事实。几乎无人知道他和伍尔森小姐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此事也没有告知他人。亨利在给威廉的信中只说他在贝罗索加多找了房子。给格斯的信中说他一个人住着写作。给柯蒂斯夫人写信描述贝罗索加多的美丽以及他对景观的爱好。他没说这些全是承蒙康斯坦斯的好意。

  他也没告诉任何人这段时间他离开了,因为布特父女和康斯坦斯的医生曾有过警告。弗朗西斯·布特对他说,康斯坦斯的抑郁症十分严重,发作起来,便卧床不起,比任何人想象得都厉害。他抵达时也看出了征兆,尽管她竭力隐瞒。他去佛罗伦萨参加夜宴,她便高兴,因为可以在晚上独自待着。她的耳聋似乎也让她不适,每次两人会面才一小会儿,她就好像要被迫告退似的。

  随着春天到来,天气暖和起来,康斯坦斯心情也好起来了。她喜欢这宽敞的屋子,花园里的花开了,她每日愉快地眺望脚下的老城,但从不想走出这方小天地。她保护着自己的隐私,也尊重他的隐私,在他和她同住的六周内,他们从未一起出现在公共场所。

  他努力写着那篇关于雪莱的书信、克莱尔·克莱尔蒙特和美国来访者的小说。他觉得自己回到这幢漂亮的别墅,回到这个充满田园气息的地方,是不大妥当的,因为他在康斯坦斯什么都没法提供的情况下向她求援。她知道,他也知道,他会走,这只是一次休息,在他一贯的独处、他的伦敦生活以及其他旅行之间的一次休息罢了。但在她而言,这个季节、这幢别墅,还有他的长住都把这段时间化作她生命中最舒心,最迷人的时刻。他认为,她的快乐来自于两者的绝妙平衡,一是他们彼此保持距离,二是他们都不需要别人的陪伴。她着装谨慎,常常穿白衣。她很关心屋子里的装饰和花园的情况,还用挑剔的目光打量厨房。

  一天下午,他们在阳台上喝茶,布里凯利利洛比别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一个非常喜欢英国的小说家罗达·布劳顿小姐,亨利在伦敦认识她多年了。她在从伦敦寄来的信上说她会来拜访,但没有确定日期。她见到他十分惊喜,热情地拥抱了他。

  “我知道你在意大利,”她说,“这是威尼斯的朋友告诉我的,但我不知道你在佛罗伦萨。”

  亨利看着她在藤椅上落座,挪了挪靠垫,用她一贯前言不搭后语的腔调滔滔不绝起来,不知道的人会以为她是个傻瓜。

  “你们俩都在这里!”她说,“太棒了!我在意大利走了好几年,你们一个都没见到,现在却两个都见到了。”

  亨利笑着点点头,仆人给布劳顿小姐添了茶。她似乎从来不听别人说话,也不关心别的事情,只知道自己该怎么舒坦,但他知道,这是高度的伪装。其实她是什么都不想错失。他觉得她一直知道他住在伍尔森小姐的家里。他下定决心,要让她在离开布里凯利利洛比别墅时怀疑此事的真实性。

  他们谈论了很多布劳顿小姐在威尼斯见过的人,接着话题转到了离开伦敦的好处上。

  “我一直梦想着在佛罗伦萨生活。”康斯坦斯说。

  “现在你做到了,”布劳顿小姐说,“现在你做到了。你俩有这么漂亮的房子,多幸运啊。”

  布劳顿小姐喝着茶,康斯坦斯锐利的目光盯着远处。亨利希望自己正在写作,觉得他能在自己的房间里想出恰当的回答。但他得急中生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彻底地否认此事。

  “当然了,布劳顿小姐,我和你一样只是来做客的。伍尔森小姐才是幸运的那个。”

  他看向康斯坦斯,发现这句话并没有引起她的兴趣。

  “你住在哪里呢?”罗达·布劳顿问。

  “哦,我一直在东游西逛,”他说,“之前我在威尼斯,你知道的,接下来可能要去罗马。佛罗伦萨很不错,但对于一个穷作家来说,社交活动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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