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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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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事情也逐渐各就各位。沃尔斯利夫人发现了他的新居处,坚持要来拜访并提出建议。他知道她是个厉害的天才聚物家,她的品味很实际,但懒于装修小房间和私密场所。她熟悉商人和他们的店铺,这些年来,她渐渐得到一流商人的尊重和敬畏,也对最次等的商人加以品评。《波灵顿的收藏品》还在连载时她就读过,是叫人从美国寄给她的,她认为那个为了精心收藏的波灵顿珍品而放弃生活的寡妇凯尔斯夫人,是以她为原型的。 “不是因为她贪婪,”她说,“也不是因为她愚蠢和守寡。我从没守过寡。而是那眼力,什么都不会错过的眼力,能看到安娜女王的座椅恢复原状后的模样,能看到挂在暗处的古旧的壁毯,还能看到为了画框才要买下的画。” 她以为他没钱可花,也以为他的品味跟她一样,于是她琢磨了他新居里的每一间房,详细了解各种需要。她觉得兰慕别墅妙极了,真希望能把它搬回家去,但正因为她不能,就只好这样安慰自己:带着他在伦敦购物,指点给他街角和小巷里的古董交易所和老家具行。他惊讶地得知,她收集大部分小藏品的那些年恰好是他们夫妇俩最困顿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继承到,只靠他的薪水和她微薄的私房钱过日子。她说,她的眼睛已经被贫穷磨尖了。 白昼渐短,他与她在伦敦逛来逛去,推开灯光微暗的店门,里面有警惕的商人,他们跟沃尔斯利夫人是老相识了,有的还记得她买过的古董,她的讨价还价,还有她买去收藏的东西,那些东西在当时看起来稀奇古怪的,以为是她肆意挥霍。当他准备退居到乡村生活的安全和孤独中去时,就已经开始怀念起这个伦敦了,那灯火通明的店铺,车水马龙的街道,最为丰富而繁忙的社交生活。他喜欢近晚的光线,清冽的寒气,也喜欢夜晚的请约,尽管他一再声明对此表示否定。当他和贪得无厌的同伴走在街道上时,他用爱抚的目光看着伦敦,接着,他们来到老储藏室和陈列室,被商人们领到这里那里,这些商人极为礼貌和审慎,好像他们卖的是隐私。他想着自己的新生活和新家具,新近粉刷的墙壁和打磨的木质器具,感到有种出奇的轻松和快乐,他的目标才完成了一半,拉伊的兰慕别墅此时还停留在想象之中。 自从沃尔斯利爵爷被提拔为英军司令官,他们从爱尔兰胜利班师回朝后,沃尔斯利夫人对亨利的态度就霸道起来了,不过此刻她却挺温柔,对商人非常客气。他从不知原来她也会放低嗓门。在灰尘满地的老店里,她查看新货,或者索要老地图时,脸上就浮现出新的思虑,看上去谦逊娴雅,而随着冬日的过去,她越发显得端庄起来。她自然完全明白什么值得买什么不值得买,对兰慕别墅中各位置的摆放,也已胸有成竹。因为她热情又没耐心,他不得不跟她作斗争,好几回都要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对某样东西的渴望,因为她都没放在眼里。 沃尔斯利夫人给他提供了一次秘密的伦敦导游,那些隐蔽之所的东西足以填满、装修兰慕别墅,她还提供给他伦敦的另一面,那是最为拥挤吵闹的居住区。他指出的和把玩的每样东西都拥有一个惊人而不为人知的背景,呈现出英国古老的财富和历史意图。 这几个月中他勤奋写作,写文章和小说,但有些日子,他完成了与自己定下的契约,写完了预定的字数,让他的苏格兰人忙了一个上午后,会突然决定再去一趟商人那里,与灰尘、剩货,以及乱七八糟的变卖遗产混迹一处。他漫无目的地从一家店走到另一家,看中一个画框,一把椅子,或一套餐具,但并不买下,而是等到自己的心意更为坚定,或者有沃尔斯利夫人作陪时再买。 一天下午,四五点钟时,天色开始变得朦胧阴暗,他逛到布鲁姆斯伯里街的一家古董店,之前他只跟沃尔斯利夫人来过一次。他清楚地记得这家店主有一双不同凡响的眼睛。当时那位店主什么话都没说,却对沃尔斯利夫人和她朋友进行了诱劝,给他们施加了微妙的压力,只是淡淡一瞥,就让现场笼上了一层肃穆的气氛。亨利还记得他那修长光洁的手指,留着干净的指甲,不时地略微触碰柜台上的物件,动作轻柔而紧张。他发现沃尔斯利夫人也是一言不发,但坚决不作任何交易,即使店主拿出一些极好的东西,包括一张虽小但精妙绝伦的法国挂毯,以及一些古董级天鹅绒织锦,店主和沃尔斯利夫人都认为现在几乎不可能有如此的质地了。她什么都没买,但对一些东西详加研究,连店主机灵、耐心的目光都显出嘲讽的意味了。出来后,她说价格太高——虽然刚才几乎没有提到钱——她还说这位已经做了多年生意的店主不该再得到鼓励。 亨利想买一样东西,他已经考虑过一阵了,那东西没什么用,还可能不值这个价,而且当然是很贵的,这样东西吸引他目光,他想拥有,想近身存放,这样就会在价值之外独具意义。那张法国挂毯就是他所想之物,它勾勒的图景是一位意大利大师的画,不是弗拉·安吉利科就是马萨乔①,布面上的粉色线撑起了主基调。他想他会再好好看一看它,再与店主切磋一番,或许不经沃尔斯利夫人的指点就决定买下,因为他知道她从不改变主意。 ﹛① 安吉利科(1395-1455)和马萨乔(1401-1428)都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画派画家。﹜ 他看到店门开着,就步入亮着灯光的室内,轻轻关上了门。他想,能让顾客这样进来,果然是店主的奇怪作风。店铺的前室狭窄拥挤,但他记得只消往下走几步,就是一间通往大储藏室的长屋,储藏室里还有阶梯可上阁楼。他磨蹭了一会儿,等店主现身,接着开始打量一个茶杯,觉得可能是塞夫尔的①。他又随便看了几样别的东西,就走到后面,看到了下面整个储藏室。那里,凑在一张贵妃榻边讨论它的布料,测试它的牢度的两人,正是沃尔斯利夫人和店主。他立时觉得自己是个入侵者,便回到暗处继续等待。他没有料到沃尔斯利夫人会在那里,觉得最好还是别打扰她。这是她的领地,他没有得到许可。现在他认为最合适的做法就是悄悄离开这家店。 ﹛① 法国著名的宫廷瓷器,因产于凡尔赛附近的塞夫尔皇家瓷厂而得名。﹜ 正在此时,另一位客人开门进来,弄出了很大的声响。这是位正当盛年的华服绅士,他关门的时候好像跟开门一样犯难。店主走上楼梯,一眼就看出这两位先生是分头来的,彼此没有关系。他像是对这两位的到来颇感意外,但很快掩饰起来,友好地认出了亨利,而对第二位客人,他的态度就没那么热情。这次他好像比上次更机灵了,更像外国人,更为深沉,模样也更漂亮了,黑眸子里透着狡黠的融融暖意。显然,他并不知道亨利已经看到了沃尔斯利夫人,当他微笑着盘算该怎么做时,亨利一直看着他。店主请亨利稍等片刻,随即下了楼梯。亨利听到下面的模糊话语,看到第二位顾客端起一台带镂花木柄的古董银制钟。他等着沃尔斯利夫人现身,想着他这位入侵者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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