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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八九七年二月 他的手没有好转。他捧着它,就像捧着一样托付他照管的异质体,不舒服,不喜欢,有时还讨厌得很。他上午还能写作,但到了中午,就痛得厉害起来,从手腕到小指的骨头、肌肉、神经、肌腱都在痛。如果手不动,也不会痛,但动起笔来,特别是当他停下来思考又接着写时,就会发作得难以忍受,痛得他简直能把笔扔下。 百般无奈之下,他只好去读前面几页稿子,在心里想好怎么修改。他发现自己的思路奔跑在前,能毫不费力地在心里继续写下去,逐字组织完整的句子。他觉得自己能在想象中给句子画上一个句号,然后再写完另一句。他没有大声把这些句子念出来,也没有小声地念,但它们就是整句整句地冒出来,他很容易就记住了前面几句写的是什么,每句的开头是什么。他坐在桌前,想给威廉写封信谈谈这个现象,但蓦地醒悟到他没法写信,其实他也有段时间没写正经的信了,他很当心保存自己右手的力量,为的是写每月连载的长篇,那个无论手痛不痛,都得交稿。上午那几个钟头,写稿手不痛时,他就全神贯注在小说之中,但渐渐地,连这几个钟头也难起来了。 喜欢现代发明的威廉给他写信说速写有种种好处,坚持说口授法更便捷,只要注意力足够集中,就能有行云流水般的更好效果。亨利对此将信将疑,也担心代价太高。另外,他满意于自己的独处状态和对白纸黑字的牢牢把握。但疼痛蔓延到整条胳膊了,日复一日,为了让连载不断,也为了给打字机续纸,他都得忍受折磨,到了这时,他知道没法再坚持了。他筋疲力尽了。 他想,可以让速记员来给他写信,也有很多事迫在眉睫了。他又为隐私担忧起来,但又确定自己的信里没什么绝对私密的东西。如果有,他会立刻删掉的。推荐给他的速记员是个苏格兰人,叫威廉·麦克尔平,每天早晨来公寓,看起来很有效率,值得信任且足可胜任。这人沉默之外,少见性格,板着脸,除了手头的活,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于是亨利口授他的信件,麦克尔平闷着头一字一句地用速记法记录下来,之后给他过目誊清的稿子。很快,亨利开始直接对速记员口授,有时候他想,不知麦克尔平和他那全新的打字机哪个对他说出来的文字更感兴趣。 他对朋友说,他的手已经降格为永久性无能的难缠之物。而他的速记员逐渐成为一个空气般无处不在,又奇特地透明的人,尤其是当亨利发现,与写信相比,口授同样适合写小说。手治愈之后,在晚上打字员回去后,他自己写一些信,到了白天,便用新机器和它沉默的主人来创作严肃作品。 起初他很谨慎,没有到处宣扬自己的新方法,但他很快就后悔应该一个人都不说。因为别人知道他如今是把语言录进一台机器里去的,把小说的艺术产业化了,就对他的决定不敢苟同,对他的未来更无善评。他对他们保证说自己肯定不会因速写而让文字简单化了,也不会因任何设备而被篡改,简单地说,他与灵感的交易反而在机器和苏格兰人的到来后有所裨益。 他喜欢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给新句子起个头,让它蜿蜒前进,又让它停一会儿,加个词,再顿一顿,接着就让它飞奔到一个优雅而合适的终点。他每天早晨都盼着快些开始,他的打字员准时到来,任劳任怨,虽然这些由小说家念出来的文字在意趣和重要性上都不亚于他那些已经进入商场的旧作,但此人似乎无动于衷。 他感觉到,他的整个写作生涯正是通往这一有声的自由,几个月后,他知道自己无法再回到纸笔上去了,也没法再回到没有机械的独处中去了。无论他去到何处,这个苏格兰人也会带着这台庞大而笨拙的打字机跟到何处,打字机不消片刻就会取代速记。打字机得拎着,苏格兰人也得喂饱,于是迁移就变得相当麻烦,开支大增。他跨越海峡、坐火车以及住旅馆的生活都到了头。其他气候和城市美景的呼唤在打字机忠实的嗒嗒声和他自己的嗓音中,不知怎地就被淹没了。 这些年他写了很多房屋,而且写得细节毕现。他的建筑师朋友爱德华·沃伦提出要把花园山庄、波灵顿、东首和界限山庄画出来,这些都是他描写过的别墅,每个房间逐一写过,里面是精心创造的氛围,珍贵的装饰品和古旧的挂毯。沃伦说,这能给他的书来个建筑版。亨利每次去沃伦家,都会去看一幅他画的拉伊镇兰慕别墅的花园房,是从街道望过去的视角,他赞赏画中的英国精髓、老砖和年深月久的舒适感。 亨利梦想在伦敦城外有一幢自己的房子,想象着自己每天晚上坐在一间老式铺木房间的明亮的灯光下,木地板上了暗色的漆,覆着地毯,火烧得旺旺的,烧着的木柴渗出汁液,噼啪作响,厚重的窗帘拉着,漫长一天的工作结束了,不会有什么社交事务。 夏天到来,他去萨佛克海滨的村庄里散步,喜欢上了那些地名——大雅茅斯、布兰德斯顿、萨克斯曼德姆、邓尼奇——这意味着一份粗粝的遗产,一段古老的历史。他觉得一栋海边的石头小屋正是他的理想,简单且与周围海洋文化紧密相连。当他带着随行的打字员和雷明登牌打字机,从一个地方去到另一个地方,在糟糕的旅舍和昂贵的旅馆之间徘徊时,他盼望这会是他最后一个断断续续的夏季,但他也知道这种得过且过、衣食不继,没有家的生活还会忍无可忍地过下去,这就是他的命,除非他能拥有自己的可爱的避难所。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越来越渴望了。 在萨佛克的村庄中,他逢人便问,述说他的需要和愿望,拿出他在伦敦的地址,摆明自己是当真的。有几次,他兴致勃勃地去看房产,但没有一处接近他的梦想,那些房子本身没错,只是太难看,推荐给他,只是因为无人想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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