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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他并不在意韦伯斯特显而易见的忌恨。他希望再也不会见到他,而沃尔斯利勋爵的话则意味着韦伯斯特再也不会在餐桌上提高嗓门说话了。亨利记得,韦伯斯特提到贝利伯勒时,沃尔斯利夫人脸上露出一丝嘲讽。虽然稍纵即逝,他还是看到了,她也知道他看到了。他仍然处于震惊之中,没能分辨这到底是无心之过,还是有意为之。他只知道不是自己引起的。他也知道韦伯斯特和沃尔斯利夫人曾经谈论过他在卡文郡的祖籍。他只是不知他们是如何得知这些情况的。

  他希望眼下就可以离开屋子。他朝桌子那头望了一眼,瞥见沃尔斯利夫人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她似乎已经受到了惩罚,但他想这是否只是因为他希望她如此,才一厢情愿设想出来的。沃尔斯利勋爵讲完了他的某次战役,亨利谨慎地点着头,尽可能地露出微笑。

  韦伯斯特起身时,亨利从他脸上看出狼狈之色,他把沃尔斯利勋爵说的沉默的话放在心上了。亨利知道,韦伯斯特也一定知道,沃尔斯利勋爵刚才的话说得相当厉害,像是在军事法庭外发言一般。而且沃尔斯利夫人对韦伯斯特的回护也太快了,她如果没有开口就好了。亨利知道现在要紧的是千万别在回房的路上遇见韦伯斯特和沃尔斯利夫人,他俩都还坐在餐厅里,彼此不理睬,也没有主动参与谈话的意思。

  房间内,煤油灯点着,火也烧着。哈蒙德好像知道他会早归。起居室这个样子是最美的,老木制家具,摇颤的阴影,长长的暗色天鹅绒窗帘。他觉得好生奇怪,这些房间他是多么熟悉,又是多么需要它们提供的安宁。

  他刚坐到壁炉旁的安乐椅上,哈蒙德就用碟子端来了一杯茶。

  “先生,我在走廊上看到您了,您看起来不大好。”

  他当时没有看见哈蒙德,心中顿生不快,因为他从餐厅回来的路上被人观察了。

  “您的样子像是见了鬼似的,先生。”

  “我看到的都是活人。”他说。

  “我给您送了茶,我会确保您卧室里的火没有问题。先生,您需要好好地睡一觉。”

  亨利没有回答。哈蒙德移来一个小餐桌,把碟子放在上面,开始倒茶。

  “先生,您想看书吗?”

  “不用,谢谢,我想就坐在这里,喝点茶,然后按你说的去睡觉。”

  “先生,您看上去很心烦。您肯定自己不会有事吗?”

  “是的,非常感谢。”

  “先生,如果您需要的话,我晚上会过来看看。”

  哈蒙德朝卧室走去了。他说这句话时回头看了一眼,语气平常,好像没说什么特别的。亨利无法确信自己是否听明白了,也不确定这个提议是否单纯。他只确知自己的怀疑,觉得自己滞住了呼吸。

  因为他没有回答,哈蒙德停下脚步转过身,两人目光交接。哈蒙德脸上微露关切之色,但亨利却说不清楚内里隐藏了什么。

  “不了,谢谢,我累了,我想会睡得很好。”

  “先生,那就好。我去查一下卧室,就不再来打扰您了。”

  亨利躺在床上,想着他们住着的屋子,这幢别墅里到处都是门和走廊,充满奇异的嘎吱声和古怪的夜间声响。他想到他的女主人,韦伯斯特先生,还有他嘲弄的腔调。他希望现在就走,收拾行李,搬到城里的旅馆去。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走,舞会就在明晚,在舞会前离开是失礼的,他会在舞会过后的次日早上离开。

  他明白女主人在算计他,觉得受到伤害。他寻思着韦伯斯特说过的话。他从未在沃尔斯利夫人的圈子里对谁提起过卡文郡。这不是秘密,也不是什么羞人事,但韦伯斯特嘲讽的口气弄得这像是件难以启齿的事情一样。那只是他祖父出生的地方,他父亲也去过,但已是将近六十年前了。这对他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他祖父前往美国寻找自由,但找到的不仅仅是自由。他发了财,金钱改变了一切。亨利想都没有想过卡文郡。

  在卧室的黑暗中,他把双手枕在脑后,火光已经黯淡下来。他因自己的期盼而不安了。他前所未有地强烈盼望着,在这个陌生国家的陌生宅子里,会有一个人来抱住他,不说话,也不动作,只是拥抱他,陪伴他。他现在就要,还让自己把这希望说出了口,这下这种需要更靠近了,使得它愈加迫切,也愈加不可能了。

  次日上午近午时分,他坐在窗边,望着利菲河上空蔚蓝的天色。天气仍然很冷,他惊讶地看到女孩莫娜正在草坪上,没有人陪着她,她也没戴帽子。他清晨出门散步后,为回到屋里而感到高兴。他看见那女孩伸展双臂,兜着圈子,草坪很大,他用目光寻找她的保姆或母亲,但一个人都不在。

  他想,要是别人看到她这样,也会有他这种感觉的。应该有人去救她,草坪这样宽广,周围尽是不受监视的地方。寒冷的三月上午,她独自一人在那儿,没有人保护她,真是可怕啊。她还在草坪中央,小跑一阵,又停下来,顺着她自己开辟出来的路径走。他看到她的大衣敞开着。时间过去了,没有保护人过来带她进去,他想是有人在暗处看护着她,或者正从暗处出来。突然,她停下脚步,呆呆站住了,正面对着他。他看到她冻得发抖。她做了个手势,又摇摇头。他意识到她必定是在和另一扇窗子后的某个人无言地交流,大概不是保姆就是母亲。她不动了,只是独自站在草坪上。

  她那漠然、死寂的长久注视引起了他的关注。静默中,她好似受了惊吓,又表示出默许态度,他想不出窗子后看护她的人到底有何用意。

  他取下门旁衣架上的外套。他禁不住要亲眼去看看那个景象,打算不经意地绕过转角,刚能看到时就不失时机地朝窗口瞟上一眼。他相信窗口无论站着何人,只要他一出现,就会退走。他想,无论是谁,都会因为这样引导一个小女孩的心思而感到羞愧,这个人应该是在屋内,在楼上的窗边。他走到了边门,一个人也没碰到。

  天气更冷了,他绕着宅子步向草坪时,发起抖来。他在拐角处停了一下,突然转了过去,还没来得及查看莫娜是否还在那里,就笔直地朝他那层的窗户望去。没有人站在窗口,没有人如他所想那样缩进暗处。而在他面前,莫娜戴着蓝色的帽子,拉好了外套衣襟,正和保姆在一起。孩子的手被牵着,正朝他走来。他跟她和保姆打了个招呼,很快走过去了。当他转身看她们时,保姆正柔声对孩子说着什么,而莫娜也仰起脸笑,一副心满意足、什么都不需要的样子。他又查看了所有的两层楼窗户,没有人在观望。

  他经过大厅时,看到仆人们已经在忙了,铺餐桌,放蜡烛,布置房间。哈蒙德不在其中。

  那天早上,他又跟沃尔斯利夫人说了一遍,他不会做任何形式的化装,他既非老爷亦非公子,只是个爬格子的穷人。她对他说,这样他会在舞会上落单的,每位夫人都在做准备,所有的绅士也不会以本来面目出现。

  “詹姆斯先生,您的周围都是朋友。”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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