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短篇小说集 | 上页 下页 |
| 一七三 |
|
|
|
对阿万德罗来说,也如对成千上万的其他人来说,他们在灰色的工作岗位上拼命地干上一个星期的活,目的就是为了能在周日的时候逃离出去,城市真是一个让人迷惑的世界,就像石磨磨粉一样,产生出各种各样的外出几小时后再回来的办法。阿万德罗,玩了几个月的滑雪后,又去乡村远足了几个月,又去捕上几个月的鳟鱼,然后就是去海边,再然后就是去山里避暑,最后玩上了照相机。他的生活史——这么跟他交往着,我也一年年地构筑起他的生活来—那也就是交通工具史:先是机动自行车,然后是助力小摩托,再然后是摩托车,现在又是小轿车,而且已经预示出未来几年内就会有更加舒适和更为快捷的汽车。 新的一期《净化》杂志就该付印了,而科尔达工程师还没有看过清样。付印的那一天我在EPAUCI等他,但他没出现,直到将近晚上他才打电话过来,叫我去他在Wafd的办公室找他,并吩咐我把清样带到那里去,因为他抽不开身。他甚至还派了他的司机和汽车来接我。 Wafd是一家工厂,科尔达是他们的常务理事。一辆巨大的汽车,载着那个蜷缩在座位尽头、双手持着膝盖上装有清样的信封的我,沿着一排死墙,把我带到了陌生的郊区,然后从一扇有着宽阔栅栏的大门里开进去,进门时还有门卫敬礼,汽车一直把我送到领导办公楼的大台阶前。 科尔达工程师正在他办公室的写字台前,被一群领导人围着,正在检查写在巨幅纸张上的账目或是生产计划,那纸洋洋洒洒地漫出了桌面。“抱歉,只要一小会,博士,”他跟我说,“我这就来找您。” 我看了看他身后:他身后的那堵墙是一整面玻璃,一扇非常宽阔的窗户,从那边可以俯瞰整个工厂。雾气腾腾的夜空中浮现出少许影子;在第一层面上突现的是一个链式升降机的轮廓,这个升降机正把一些——我想是——装着铸铁粉的大桶拉到上面去。还能看到一排铁制杯状的容器,带着持续的跳动和轻微的晃动正在上行,而那晃动像是稍稍弄乱了一些那堆矿物的轮廊,我感到一层密密的薄纱从空中升起,也落在了工程师办公室的那扇大玻璃上。 就在那时,他下令打开灯;映衬着外面的黑暗,大玻璃窗好像突然被一层细密的金刚砂覆盖住了,那当然是铸铁粉,亮闪闪的,就像星系里的星尘。窗外影子构成的图案被打乱了,那尽头烟囱的轮廓显得尤为清晰,每座烟囱都顶出一股红色的喷火,这些火焰的上面,那如同墨染一般的黑色斑迹被火焰衬得尤为明显,侵入了整片天空,那里炽热的火星正打着旋地升腾起来。 科尔达终于和我研究起了《净化》的清样,他很快就显示出了他在EPAUCI这个不同领域当主席的兴奋和热情,他和我,还有Wafd的领导们评论了期刊上的文章。而我,在机关办公室里,曾多次在他前面表露过我作为职员的自然抵触情绪,并声称自己在精神上是和烟雾站在一边的,是秘密潜入敌方参谋部里的烟雾代理人,现在我才明白我的态度是多么的没有意义,因为科尔达工程师才是烟雾的主人,是他源源不断地把烟雾吹向城市上空,而EPAUCI则是烟雾的产物,是根据让那些为烟雾工作的人获得希望的需要而诞生的,因为他们希望有着不只是烟雾的生活,然而与此同时,EPAUCI还要颂扬烟雾的力量。 科尔达对这期杂志很满意,用车送我回家。那是一个浓雾弥漫的夜晚。司机把车开得很慢,因为除了微弱的车灯外什么都看不见。主席,被他自己的乐观情绪搞得很亢奋,继续勾勒着未来这座城市的轮廓,这城市里会有花园小区,会有被花坛和湖面环抱的工厂,会有把从烟囱喷出的烟尘从天空中清除干净的火箭设备。他指着车窗外,那里什么也没有,但就好似他想像的东西已经矗立在那边了;我听他说着,不知是该害怕还是该仰慕,因为我发现工业能人和幻想家是如何并存于他身上的,而它们又是如何相互需要对方。 突然,我觉得认出了自己的街区。“您停下,您就在这里停下吧,我到了,”我对司机说。我道了别,谢了人,下了车。汽车开走后,我才发现自己弄错了。我在一个陌生的街区下了车,周围什么都看不见。 我继续去饭店就餐,仍旧独自一人,还是躲在报纸后面。我发现还有一个顾客也采用同样的方式。有几次因为没有空位子,我们就坐到了一张桌上,彼此打开报纸面对面地坐着。我们读的报不一样:我读的是所有人都会读的报,我们城里最重要的报纸;我当然没有任何理由因为读另外一种报纸,而让别人把我视为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或者甚至——如果我读同桌的报纸的话——是一个有着极端政治观点的人。我从来都是远离各种政治观点和派别的,但是在那里,在饭店的饭桌上,某个晚上,当我放下报纸时,同桌问道:“可以吗?”并示意要拿我的报纸,同时递上他的报纸:“如果您愿意读读这份……” 于是我就看了几眼他的报纸,有点像是跟我的报纸对着干说反话,不仅仅是观点相反,而且也是它涉及到一些于我的报纸而言根本就不存在的事情:被解雇的职员,在齿轮传动装置的操作中只剩下一只手的机工(还登出了这些人的照片),家庭补贴一览表,诸如此类。但最不同的是,我的报纸总是在文章的撰写上尽量做到诙谐生动,尽量用一些有趣的小事情来引起读者的关注,诸如什么漂亮姑娘的离婚,然而这份报纸却总是用永远相同的、重复的、灰色的表达方式,而标题也总是把事情的消极面给突显出来。就连报纸的印刷都是灰色的,密密麻麻的,千篇一律的。我冒出一种感觉:“嘿,我喜欢。” 我努力把这种印象说给我的同桌听,自然是十分小心地不去评论个别消息和观点(他之前已经问了我对有关某则亚洲新闻的看法),同时也尽力削弱自己观点的消极面,因为我觉得他是个听不得别人批评的家伙,我不愿被卷入什么争论之中。 然而他却好像还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走,于是我对这份报纸的赏识看上去只显得多余而不合适。“您知道吗?”他说,“这报办得还不够好。还不是我想要的样子。” 他是个矮个子的年轻人,可身材很匀称,棕色的皮肤,鬈发,头发梳得非常仔细,还是小男孩般的脸庞,脸色苍白,脸颊发红,轮廓精致而端正,睫毛又长又黑,表情庄重几近傲慢。穿着讲究得有些造作。“还有很多一般化的东西,非常缺乏准确性,”他继续说,“尤其是那个与我们的东西有关的方面。还是与其他报纸太相近。我说的那种报纸大都应该由它的读者自己来做。对于那些工业生产领域中的事情应该尽可能地给出一种科学、准确的信息。” “您是工厂的技工吗?”我问道。 “是专业工人。”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他叫奥马尔·巴萨卢奇。当他知道我在EPAUCI工作时,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还向我询问了一些他将在他的一篇报告中会使用到的信息。我给他看了几期刊物(当然,是人人都能看到的;我没泄露工作的秘密,我朝他微微一笑,不管怎样也要叫他明白这一点),而他则掏出一个小小的记事簿,有条有理地做起笔记来,就像是在编辑一张图书目录卡。 “我从事统计研究,”他说,“这是我们组织还非常滞后的一个领域。”我们穿上大衣准备出去。巴萨卢奇穿着一件运动外套,式样高雅,戴着顶防水布做的小帽子。“……还非常的滞后,”他继续道,“然而,我认为,这是一个基础领域……” “您的工作给您留有空余时间来从事这些研究吗?”我问他。 “您看啊,”他对我说(回答时始终有点高高在上的味道,有种卖弄学问的自负),“这完全是方法问题。我白天在工厂上八个小时的班,然后没有一个晚上是不要开会的,就连星期天也是如此。但是要会安排工作。我组织了一些研究小组,都是我们厂里的年轻人……” “人很多吗……都是像您一样的人?” “很少。而且越来越少。他们一个个地把我们赶出去。总有一天您会看到的,在这里,”他指指报纸,“我的照片在这个标题下:‘又一个遭到报复的解雇’。” 我们在夜晚的寒冷中走着;我缩在大衣里,大衣领翻着;奥马尔·巴萨卢奇冷静地边走边说,外套领也竖着,一小团云从他那被精致勾出轮廓的双唇间呼出,他不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强调他演说中的什么观点,有时还停下步子来,就好像哪个观点没说清楚,他就无法前行一般。 我已经不再听他说些什么了;我在想,像奥马尔·巴萨卢奇这样的人,都不想试图逃出周围烟雾弥漫的灰色,而是尽量把它转变成一种道德的标准,一种内心的准则。 “烟雾……”我说。 “烟雾?是啊,我知道科尔达想要当现代工业家……净化大气层……他向他的工人说去吧!但肯定不会由他来净化的……这是一个社会结构问题……如果我们能改变这个结构,我们也就能解决烟雾问题了。是我们,不是他们。” 他邀请我跟他去参加一次本城各企业的工会代表大会。我坐在一个烟雾缭绕的大厅后排。奥马尔·巴萨卢奇在主席台上坐了下来,和其他都比他年长的人坐在一起。大厅里没暖气;所有的人都穿着大衣戴着帽子。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