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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三


  §十

  一切活动都是从图纸,透明描画的建筑用纸,和预算开始的。

  现在不可或缺的人物是特拉瓦利亚工程师。

  特拉瓦利亚是□□□城最繁忙的建筑工程师之一,他只能陪奎因托和安佩力奥匆忙不安地坐一下,在地上展开一张又一张的建筑平面图时,还总在接电话,训斥勘测员。

  特拉瓦利亚工作的突发性很强,时而发号施令,时而用尺子画线,时而推翻一切,还不时抬起浅色的眼睛,微笑着,将胳膊沿着敦实的躯体垂下,突然又像被一种绝对的宁静攫住,就像眼前拥有无限闲散的时间。他那样肥肥地缩在绘图桌边高高的转椅里,面浮微笑,目光深邃。“但是安弗西兄弟你们知道吗,合同细则意味着什么?”他是一个既让人有安全感,爱嘲弄人,又有点阴险的家伙。肥胖和早秃让人感觉他相当成熟:他显然是利用了外观上的权威。

  安弗西兄弟都生活在远方,糟糕而勉强地维持生活,拿自己能力之外的糊涂野心打赌,对于特拉瓦利亚来说,他们代表着他根本就没想过的生活方式:艺术,科学,可能还有什么政治理想吧。他没这么想过真好!他看着安弗西兄弟,反复这么想着,他们总是停留在原地,什么主张都没有,奎因托是既什么都不会做,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安佩力奥是个直到六十岁才可能当上教授的大学实验室的小职员;反正,已经是毫无疑问的了,他们是两个失败者;看着他们,他对自己感到无与伦比的满足,并向他们炫耀自己只注重要点,注重实用的做人原则。但是他对他们给出了更多的热情:安弗西兄弟的出现总是让他来气;“但是,本质上,他们很可怜,我很喜欢他们,”他对自己说道,“本质上我是唯一理解他们的人。”

  现在他们正在检查账目。工程师抬起头,注视着他们二人,然后突然用他那疲惫而安静的笑声笑了一下。“安弗西兄弟,究竟是什么人让你们忙起这事的?”

  “够了,我们算是明白了,恩里科。今天你是受够了。我们明天接着来。就是说这个问题得由我们来解决了,”他们已经朝门口走去了。

  “别啊!”工程师跟在他们后面跑去。“看你们说的,我怎么会让你们自己忙这事呢!那个卡伊索迪,能一口把你们吞掉,可怜的孩子们。你们待在这里,我们重新开始……”

  得派个勘测员去卡伊索迪那里问一个标在图纸上的东西。卡伊索迪的办公室离工程师的工作室并不是很远。勘测员回来了,说:“卡伊索迪不在办公室里。我问了那个小姐他……”

  “那个小姐……”特拉瓦利亚冷笑起来。

  “那小姐说她也不知道。”

  “那女孩连……都不知道……但是她在那里时我们看到图纸了!你去,回去,跟她说那图纸就在桌子上,今天早上还在的,现在也应该在。”

  安佩力奥,本是安安静静坐着的,身上穿着防水外套,下巴垂着,胡子贴在胸前,站了起来,说道:“我去,”开了门,走了。

  特拉瓦利亚,像是为了什么不能用言语表达的东西,止住了哑哑的笑,望向空中。

  奎因托没弄明白。过了一会,他说道:“但为什么呀,你是说安佩力奥去那里是为了……”

  “你说什么?”工程师说,心思已经转移到别处了。他们又检查起那些计算来。

  过了二十分钟左右安佩力奥回来了。他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什么也不说。“怎么说?”

  “要去地上看看。图纸上弄错了。”

  结果是三个人都过去了。器皿地和勿忘我地已经半空了;母亲已经着手让人搬那些植物了。这天天气很好,花儿和叶子在太阳下一副繁盛欢快的样子,植物如此,杂草也如此;奎因托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发现过在那几小撮土地上竟有如此浓密多样的生命在繁衍着,而如今,一想到那里的一切都要死去,还要长出用柱子和砖头搭成的脚手架,他就悲伤不已,甚至是生出一种对琉璃苣和大荨麻的爱意,几乎是一种悔恨。而其他两个人似乎只是在简单地享受着那时辰;工程师戴着顶帽子,但那里很热,他把帽子握在手里;他额头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汗淋淋的印迹;太阳就直射在他的秃脑袋上,很快他便不舒服了,就又戴上帽子,但只是轻轻地架在头顶上,而这身装扮带给他一副星期天的模样,一种狂欢的感觉。

  弟弟终于把他那件过季的防水外套脱了下来;外套给他叠得很规整地搭在肩头。他们边转着,边丈量边界上的一个凹处。奎因托让他们忙去了。工程师,尽管是在工作,还沉浸在那些平静的沉思默想时刻中。奎因托用两根手指夹起花草,仔细观察起它们。“这是什么植物?”他问安佩力奥。安佩力奥以一副行家的,而且几乎是愉快的神情回答了他。奎因托很惊讶,因为他从没发现他弟弟对植物留神过。

  一排盆装的大丽花动了起来,是谁在那里面钻?卡伊索迪编着黑辫子的秘书姑娘。她钻了出来,带着那双全是睫毛的眼睛;穿着一套灰色布料的“正装西服”。“哦,你们也在这里?我在找卡伊索迪先生,他应该来这里的……”

  “我们当然在这里,”奎因托说,“这地还是我们的,合同还没签上呢!”谁知为什么,他竟发起火来。

  “我又不知道……他说要和一位先生来这里的……”她没说下去,把手中的信封捂在嘴边,做出一副难为情的模样,就好像她说多了,但在那件西服外套里,她完全是昂首挺胸的架势。

  “你们倒说说看,他还没有把地买下,就已经想把还没建成的住房卖出去了……”奎因托说着,朝另两个人转过身去,一副既谴责又欣赏的样子。

  特拉瓦利亚和安佩力奥好像并没有跟着这个话题走。他们正朝着那姑娘。工程师头歪在一边,眼睛半闭,嘴巴大张,仍是那样疲惫地笑着。安佩力奥一只手指插进上衣的口袋里,防水外套斜挂在一只肩膀上,眼镜厚得叫人看不见他的目光,就像一个十九世纪的人。他把手伸向那姑娘拿着的信封,说:“有邮件?”那姑娘迅速把邮件藏在背后,他们就好像在闹着玩一般。“不是给您的,是给卡伊索迪先生的。”“什么事这么急?”“谁知道啊……我怎么知道?”而工程师说:“您的老板可是照着对自己有利的方法来量这块地的,这您知道不知道?”“我不……然后是有斜坡的地方量出来的面积要小一些。”“啊,这个您知道?”那姑娘耸了耸肩。

  工程师冷笑着说道:“但是卡伊索迪每天早上都要给您发出该说些什么的指示吗,还是只给您发出不该说什么的指示?”

  她眨巴眨巴眼睛,把辫子甩到身后去。“您说什么?卡伊索迪什么都不跟我说……”

  “那您当的是什么秘书啊?”

  谈话变得轻松起来。他们在那块地上转悠着,那个姑娘在他们中间,她扯下一片树叶抿在嘴里。安佩力奥请大家抽烟,第一个请的就是那姑娘。“谢谢!我不吸烟,”她齿间含着树叶哼哼唧唧地说。

  “真是一个纯洁无瑕的姑娘啊……”工程师挑逗地说。

  “这又怎么样?”她说。

  上面的平台上沙沙作响,母亲从篱笆后探出脑袋来,她戴着顶大草帽和园艺手套,拿着把大剪刀,正在剪玫瑰的接穗。工程师第一个发现了她,脱下帽子跟她打招呼。

  “孩子们,是你们啊,你们有什么客人啊?哦,特拉瓦利亚,我真高兴见到您!您是来研究这块地的吗?您戴上吧,戴上吧。谁知道呀,您觉得这个该死的计划怎么样?”

  工程师又戴上了帽子,戴得很端正。“我们会尽量把这事做好的,夫人,您别怕……”

  “这位漂亮的小姐是谁啊?等等,我认识她,”母亲说,把鼻子上的太阳镜放下来。“对啊,是丽娜小姐。”

  谁知为什么,奎因托粗暴地说:“才不是呢,你不认识她……”

  “对,对,”母亲坚持说道,“前几天她来取过合同草稿,是丽娜,我们企业家的小姐,应该是:是我们的合伙人……”

  这姑娘,当母亲出现时往那边退后了一步,看着别处,来到篱笆前,用她那带着方言的假声打了个招呼:“对啊,太太,白天好,是我,是我丽娜,您好吗?”

  兄弟二人嫌她们烦,想让她们长话短说,安佩力奥于是就对工程师说:“那斜坡呢,那斜坡,还有没有办法计算那斜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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