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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


  我让孩子骑在脖子上,回到我妻子身旁,几乎是跑回来的,总感到蚂蚁要沿着我的脚面爬上来。她说:“好了,你把孩子弄哭了。他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我急忙说,“他在树上看到几只蚂蚁罢了,他还有昨晚的印象,感到身上痒痒。”

  “哦,真烦人啊,这里也是!”我妻子说道。她目视着墙上一团蚂蚁的蠕动,想用手指肚压在每只蚂蚁身上的方法来弄死它们。我看见成千上万的蚂蚁把我们包围在那块土地上,现在我更觉得那块土地实在是大得无边无际,烦得我对她直嚷嚷:“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你这样没用的!”

  她气得跳了起来:“可是那个奥古斯都舅舅!奥古斯都舅舅什么都没跟我们说!我们就跟两个傻子一样!听他的话,听那个骗子的话!”然而,奥古斯都舅舅又能跟我们说什么呢?“蚂蚁”一词,当时对于我们而言,一点都表达不出来如今我们处境中的这种惊愕。就算他跟我们说过蚂蚁这回事,也许,我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他还真这么提起过一次,那我们想到的也只会是一种具体的,可以计数的,有躯体,有重量的敌人。真的,如果让我回忆一下我们老家的蚂蚁,我会把它们视为大得可观的野兽,至少是那种摸得着,抱得起的,比如猫啊,兔子啊。这里,我们面对的是如同雾或沙子一般的敌人,跟它们斗靠力气是不管用的。

  我们的邻居,莱吉那乌多先生,正在厨房里用漏斗倒一种液体。我从外面喊了他一声,气喘吁吁地来到他家厨房的落地窗前。“喔,我们的邻居!”莱吉那乌多大呼道,“您请坐,先生,您请坐!请原谅我总在这里搞这些乱七八糟的液体!克劳迪娅,快给我们的邻居拿张椅子来!”

  我立刻对他说:“我来,请原谅我的打扰,但是您知道,我看见您有那种粉末,我们整整一夜,都有蚂蚁……”

  “哈,哈,哈!蚂蚁!”刚进房间的莱吉那乌多太太,突然爆笑起来,她丈夫,稍稍有点滞后,我感觉,却以一种更喧闹的热情,响应她道:“哈,哈,哈!他们也有蚂蚁!哈,哈,哈!”

  我不情愿地在嘴角边挤出一丝谦和的微笑,做出一副这种滑稽的处境已被他们理解,但自己又无能为力的模样:正是因为这个实际情况,我才来这里向他求助的。

  “您这是跟谁说呀,蚂蚁的事,亲爱的邻居!”莱吉那乌多先生抬起手,惊呼道。

  “您跟谁都别说,邻居先生,您跟谁说去呀!”他妻子应和着,双手合在胸前,可总是像他丈夫一样地笑个不停。

  “为什么,你们,我以为,难道就没有一种药管用?”我问道,我发抖的声音,也许会被当做是想笑,而不会被看做是压在身上的绝望。

  “一种药,哈,哈,哈!”莱吉那乌多夫妇起劲地大笑起来。“我们是不是有一种药?何止呀,二十种,上百种药,我们都有!一种,哈,哈,哈,一种比一种好!”

  他们把我领进另一个房间,几十个纸质和白铁皮做成的罐子,搁在家具上,罐子上贴着华丽的标签。

  “您想要普罗弗斯凡吗?您想要米尔米奈克吗?或者是提奥布罗弗里特?阿尔索潘是要粉剂的,还是混合剂的?”他们递上活塞喷雾器、毛刷、小风箱,雾状的黄粉末和极细的微粒,以至于药房和农药店的气味混成一体,升腾起来,他们还在笑得东倒西歪。

  “什么东西当真管用呢?”我问道。

  他们停住笑。“不,没有,”他们答道。

  莱吉那乌多先生用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太太把百叶窗打开了,阳光射进来。然后他们又领我在他们家里四处转了转。

  他那红条子睡裤紧扣在肥胖得凸起的肚子上,套着背心,草帽戴在秃头上。她穿着件掉了色的便衣,内衣的吊带时不时地露了出来;一头金发包着又红又宽的脸庞,像棉絮一般乱蓬蓬地卷着。他们喧哗而开朗;他们家每个角落都有一段故事,他们讲述给我听,争先恐后地抢断话题,打着手势,发出感叹,就好像每一段插曲都是一场闹剧。在一个地方,他们把阿尔法那克斯配成千分之二的浓度洒在那里,蚂蚁躲了两天,而第三天又回来了,他于是把这种混合液调高到千分之十的浓度,可蚂蚁只是绕道而行,改从上楣柱上走了;另一个地方,他们用克里索唐粉隔离出了一个墙角,而风总是把这粉末给吹散,如此下来每天都要用上三公斤粉末;在台阶上,他们试了试佩德罗西德,好像是立马就能药死蚂蚁,其实却只是让它们昏睡而已;在另一个角落,他们投放了一种杀蚁药,蚂蚁们照常横行竖爬,倒是第二天早晨找到一只中毒的老鼠;他又在别处放上兹莫弗斯弗,这是一种药效高、拦截性强的液体,他妻子往液体上又浇了点伊它尔马克粉,这粉却成了解毒剂,抵消了药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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