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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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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近视眼的奇遇 阿米尔卡莱·卡鲁加还很年轻,也不缺钱,对物质和精神上都没有太大的野心:于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他享受生活。但他发现,这样的生活于自己而言,正在不知不觉地失去味道,而且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尽是些无聊的事:比如,看大街上的女人;曾经他习惯直接用眼睛在她们身上贪婪地扫来扫去;现在他呢,也就是本能地看看女人,但很快他就感觉,这些女人吧,就像一阵风刮过,不能给他带来任何感觉了,于是现在他只是冷漠地垂下眼睑。新城市一度叫他兴奋——因为做生意的原因,他经常旅行——,而现在他只感到厌恶,混乱,摸不着方向。以前晚上他总是习惯——他一个人过——去电影院:不管是什么节目,他都乐意看;谁要是每晚上都去电影院,就好像在看一部很长的电影,不过是分集看的:他认识所有的演员,哪怕是滑稽角色和临时演员,而每次都能把他们辨认出来,这本身就蛮好玩。可是:现在,即使是在电影院,所有这些面孔都让他感到乏味,呆板和平庸; 他厌倦了。 最后他明白了。是因为他近视。眼科医生叫他配副眼镜。自那一刻起,他的生活改变了,变得比之前要丰富一百倍。 每次戴上眼镜,这本身就是一种激动。我们就拿在电车站等车来说好了,当看到周围所有的人和物都是如此的普通,平庸,并为自己这样的存在而精疲力竭时,他是感到如此的伤心,而他就在那里,在那样一个形色憔悴且软弱无力的世界里胡乱挣扎。而当他戴上眼镜,来读到站的电车是几路时,那么一切就都变了;最随随便便的什么东西,哪怕是一根电线杆,也被许多精密的细节描绘出来,轮廓都是如此的利索,而脸,每张陌生的脸庞上,都充盈着各式各样的标记,胡子茬,小疖子,还有以前都不会叫人生疑的表情上的细微差别;衣服也能看得出是什么料子做的了,能猜得出织法,能窥视得出衣角边的磨损。观看变成了一种娱乐,一出表演;不是指看这个或那个:而是指观看本身。就这样,阿米尔卡莱·卡鲁加忘了关注来的是几路车,错过了一班又一班,再或者是上错了车。他看到数量如此之多的东西,搞得就像什么都看不到了。他不得不慢慢养成习惯,从头开始学什么是无关紧要的,什么又是必须看的。 他在街上遇到的那些女人,之前都已化作感触不到的模糊阴影了,而现在,他又可以分明地看见她们的身子,在衣服里活动起来时耍上的盈亏游戏,可以评价出她们皮肤的新鲜度,估摸出那目光中包含的热度,这不再让他感觉只是在看她们了,而简直是在占有她们。但当他不戴眼镜地走路时(他也不总戴着眼镜,这样可以避免自己无谓地劳累,而只是当他要看向远处时才会戴上),在人行道上,他跟前会突然勾勒出一件色彩鲜艳的衣服。 阿米尔卡莱已经是自动地,会立刻从口袋中掏出眼镜,架在鼻梁上。这种在感官上不加以区分的贪婪,经常会受到惩罚:因为很有可能会是一位老太。阿米尔卡莱·卡鲁加变得更加小心。而有时,从衣服色彩和走路姿态来看,一个迎面而来的女人会让他感觉太不起眼,平常无奇,以至于不值得考虑;他也就不戴眼镜了;而当后来他们擦身而过时,他才发现她身上有种非常吸引人的东西,谁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就那一瞬间里,他感到抓住了她好似等待的目光,这目光也许在他第一次出现时,就已经留在他身上了,而他并未察觉;但现在为时已晚,她消失在十字路口间,上了公交车,远在红绿灯的那头了,而他再也不会认出她了。就这样,通过对眼镜的需要,他在渐渐地学会生活。 但是眼镜为他打开的最新奇世界是夜世界。夜间的城市,被笼在无形的阴云和彩色的微光中,此时展现出精准的切线,突出部分,还有透视效果;光也有着精确的边缘,霓虹灯上的字之前还是浸溺在模糊不清的一圈光晕里的,现在每个字母都清晰明了。但是夜晚的美丽之处正在于,那不明确的边缘,在白天的光线下,是会被眼镜驱除干净的,然而此时这里却给保留了下来:阿米尔卡莱·卡鲁加起了戴上眼镜的愿望,随后才发现这眼镜他已经戴上了;完满感永远敌不过不满的驱动;黑暗是片无底的沃土,在这片土地上他永远不会疲于挖掘。从大街上,在那些黄窗子终于①被点缀成了四方形的房子之上,他抬眼望向星空:发现星星不再像打散的蛋一样被压扁在天幕上,而是剧烈的光束,在他周围打开了无尽的距离。 ﹛①用“终于”可能是因为,没戴眼镜前,“黄窗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呈不出“四方形”的形状。﹜ 这些对于外部世界现实的关注,是和他对自身存在的关注分不开的,而这些关注还是缘于眼镜的使用。阿米尔卡莱·卡鲁加并不是很在乎自己,但就像偶尔正是会发生在那些最简单的人身上一样,他极度热爱起自己的存在方式。现在,从没眼镜的一类人过渡到有眼镜的一类人貌似寻常无奇,实则是种巨大的跳跃。你请想一想,当一个不认识你的人试图要描绘你,他首先会说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于是那个异常的配件,那个十五天前跟你还完全不相干的东西,一下子就成了你的第一属性特征了,与你的自身存在同为一体。傻点来说吧,阿米尔卡莱突然成了“一个戴眼镜的”,这很有一点让他不舒服。 但问题并不仅在于此:而是在于,一旦你疑惑起所有跟你有关的东西都是纯粹偶然的,可变的,那么你自己也可以完全不同,于是就什么都无所谓了,沿着这个路子想下去,你就会想,你的存在与否压根就是一回事,而从这里到绝望的境地也就不会很远了。所以当阿米尔卡莱挑选镜架时,他本能地选择了一种最细的镜架,仅仅是一副单薄的银质眼镜腿,这眼镜腿从上方支撑着裸片,而这裸片之间则是由一截小支架连接起来的,压在鼻中隔上。 于是他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然后他发现自己不是很幸福:如果他不经意在镜子里瞥见自己戴眼镜的模样,他会对自己的脸产生一种强烈的厌恶感,好像那是跟他毫不相干的一类人典型的脸。正是那副如此不起眼,轻盈,几乎是女性化的眼镜,让他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戴眼镜的”,一个一辈子除了戴着那副眼镜就没干过别的什么事的家伙,以至于人们都不会注意到他是戴眼镜的。那眼镜成为了他相貌的一部分,和他的面容搅和在一起,于是,在他先前的那张脸——尽管是普普通通的一张脸,但怎么说也是一张脸——和那个不相干的物件间,每一处的天然反差就这么减轻了,那个不相干的物件,一个工业产品。 他不喜欢这眼镜,于是眼镜不久以后就掉下来摔破了。他又买了一副。这次他的选择截然相反:挑了一副黑塑料镜架的眼镜,这镜架足有两指宽,装铰链的边框就像马眼罩一样突在颧骨上,眼镜腿重得能把耳廓压弯。这简直就是张把脸遮住一半的面具,但在那面具之下,他却能找回自己:毫无疑问,他自己是一个东西,而眼镜则是与他完全分开的另一个东西;显然,他只是很偶然地戴上了眼镜,于是显然,没戴眼镜时,他便是一个全然不同的人。他又自觉得幸福起来,这也是他的本性使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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