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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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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那些人,或是些热衷体育锻炼的小伙子,要么伶仃一人,要么成群结伙,或是些要求狡猾、目光固执的先生,他们见她迷失在海中,见她难受的面容掩饰不住焦急而恳求的忧虑,见那顶游泳帽给她一种孩童般微怒的神情,见她柔弱的肩膀在自己周围胡乱挣扎,他们立时就从自己专注而兴奋的涅槃中退身出来,而那些有伴的人,抬了抬下巴,使了使眼色,算是给她指了个方向,而那些单个的人,甚至会用船桨刹住船,故意调转船头,截住她的去路。回应她所需信任的,却只是高耸着恶意与暗示的层层障碍,是一片荒地,那里充满了刻薄的眼神,饱含着对敏锐发现的暧昧笑容,还有浮在水面上的船橹那质问般的骤然止动;而她只能赶紧逃逸。 有几个游泳的,在水里拼了命地游,经过她时,脑袋全埋在水里,紧闭着眼睛,缩平了鼻子,换气时喷出一股股的小水柱,眼睛都不抬一下的;但太太信不过他们,还是逃开了。事实上,游泳的人在水里经过她时,会突然疲劳起来,于是就像死人一样漂在水面上,然后下意识地扑腾一下双腿,拍起一片水花,在她附近转悠,直到她不屑一顾地离开。在她周围已经绷紧了一张具有强迫暗示的网,似乎是等她通过那里,就好像每个男人,都成年累月地幻想着在一个妇人身上会发生她遇到的那种事,就好像这些男人年年都来海边度假,就是指望在那里等着这个好时刻的。 没有出路了,预先安排好的男性暗示阵线伸向了所有的男人,不可能有任何突破口,而她之前一直梦想的那个救星,那个尽可能佚名的、几乎就是天使般的人,一个救生员,一个水手,她现在敢肯定是不可能存在的了。她看见一个救生员经过,他肯定是唯一一个,坐着小艇,游荡在如此平静的海面上,预防各种灾难的人,他嘴唇的肉感是如此之强,肌肉又是如此和神经融为一体,以至于她永远不会有勇气把自己交到他的手上,哪怕是——她甚至已经感到了那一刻的激动之情——让他把更衣室的门打开,或是为她撑起一把阳伞。 在她失望的想像中,那些她希冀过可以向其求救的人总是男人。她没想过妇人,尽管和妇人,一切本该更简单些;在如此严峻的境况下,在那样的焦虑中,她们中只需一个人,就能完全明白过来这事,而且肯定会激起一种女性的团结。但和她同性人沟通的机会却是那样稀少而含糊,这与跟男人们相遇的危险与容易是截然相反的,这次,是一种相互间的猜疑阻止了她。大部分的妇人,是和男人成双成对地坐在游艇上的,满脸嫉妒,难以接近,他们在找海深处,而那里只有她饱受着被动羞辱的身子,而这于她们而言,是一场挑衅且可预见的交战。 有时会驶来一些船,上面挤满了叽叽喳喳又热情洋溢的小姑娘,太太想到在自己这种稍显猥亵的痛苦,与她们那种挥发性的无忧无虑之间相去的距离;想到什么时候她才能再次呼喊她们,因为第一次的呼喊她们肯定是没听到;想到她们听到这则消息时,脸上又会出现怎样的变化,她就再也不想喊她们了。后来还经过一个皮肤晒成了古铜色的金发女人,独自坐在赛艇①里,一身的傲慢与自私,肯定是去远一点的海域做全裸日光浴的,金发女人甚至都没想过,那裸露竟会成为一种不幸或是一种刑罚。伊索塔太太那时才发现,作为一个女人是如何的孤独,才发现在她的同类中,团结自发的善行又是如何的罕见(也许是被和男人达成的什么协议打破了),这一善行本可以免除她的呼救,并仅凭一个会意的姿势,就能在这男人难以明了的秘密不幸时刻,前去协助她的。女人永远拯救不了她:可又没有男人。她感到筋疲力尽。 ﹛①也可能只是一般的独木舟。﹜ 一个锈色的小浮标,之前一直被一串跳水的小伙子爬上爬下的,他们突然一窝蜂地一跳,浮标闲了下来。一只海鸥停在上面,扇抖着翅膀,又飞走了,因为太太抓住了浮标边。如果她没能及时抓住浮标的话,准能淹着。但死倒是不可能的,她也不至于落得如此既不合理也不相称的补救措施;因为,当她就要昏厥过去,而且甚至连下巴都抬不出水面时,她看见周边船上迅速站起一群男人,正准备跳下水来搭救她:他们在那里只是为了救她,为了在好奇观众的疑问和窥视中,把裸体和昏厥的她带走,而她赴死的危险只有可笑和卑微的后果,而这一直是她徒劳地企图逃避的。 从浮标上,看着游泳和划船的人似乎被渐渐吸回了岸边,她这才忆起那些回程的美妙疲劳;那些船与船之间的呼喊:“我们岸上见!”或者:“我们看谁先回去!”她于是满怀起无垠的羡慕。可只消她看见一个穿着长裤的精瘦男人孤身一人留在海上,笔直地站在一艘静止的汽船上,不知道正看着水里的什么东西,她那个回去的愿望马上就窝藏在怕被别人看见的担心中,窝藏在要把自己隐匿在浮标后的热望中了。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待在那里有多长时间了:海滩上的人已经疏散开去,岸上的小艇给列成一排,太阳伞被一把把地收拢后,又叫卸了下来,这里就成了竖着一根根被截断的杆子的墓地,海鸥翱翔在海面上,那艘静止的汽船上,瘦男人消失了,代替他的,是一个鬈发男孩惊异的脑袋,探在船舷上;太阳前经过一朵云,被轻轻扬起的一阵风推到山顶上,厚厚地聚做一堆。太太想着那时自己在岸上会是什么模样,想着礼节隆重①的午后,想着自己那以为已经规划好的命运,谦逊的名望,恭敬的愉悦,想着这突如其来的卑劣不一致,又是如何有异于那样的命运,就好似为一桩自己未曾犯下的罪行而受到处罚一般。没有犯下的?但也许她那种尽情的沐浴,那种想独自游泳的愿望,那种两件套泳衣穿在自己身上时的欢愉,尽管那是太过冒失的选择,但这些表象,不正是早已开始的逃逸,不正是对自己倾向违命的挑战,不正是疯狂奔赴那种裸露状态的各个阶段吗?尽管现在在她看来,这裸露完全是她可怜的苍白。在这些男人中间,她还以为自己能像只硕大的蝴蝶那样,毫发不损地闪过,同时能伪装出一副孩童般共犯式的从容,现在,男人们的成帮结伙终于彰显出它根本的残酷性,还有它恶魔般的双重本质,这本质既好像是种她还没做足准备的邪恶存在,同时又像是种执行惩罚的工具。 ﹛①这里的“礼节隆重”是指:意大利人吃完饭后,要喝咖啡,要聊天,还要走访朋友什么的,活动满满当当的。﹜ 太太用毫无血色的手指肚子捏住浮标的螺钉,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水中,手指肚上生出了波纹状的突起,太太感到自己被放逐于整个世界之外,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所有人都与生俱来的裸体,怎么如今就把她一个人驱逐出境了,就好像只有她是裸着身子的,就好像她是唯一能在苍天之下裸着身子的人。她抬起眼睛,看见现在的汽船上,男人和男孩两人一起站着,向她打着手势,就好像在说,她得待在那里,瞎折腾是没用的。这两个人,严肃而善解人意,和之前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他们好似对她宣布决策一般:她必须得服从,她是被挑选出来为所有人接受惩罚的;如果他们打手势时,还试着给出一种微笑,那却是没有一丝恶意的:也许是邀请她心甘情愿地接受对她的处罚。 很快那船就出发了,比她能想像出来的还要快,两人操纵着发动机,控制着航向,不再看那位正尝试跟他们微笑的太太,她那样就好像在表示,如果她只能被指责生就讨喜而惹人妒忌,如果她只须为我们人类这种不雅观的温柔体形赎罪,那她也会把所有的分量承受在自己身上,还是心满意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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