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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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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才发现,牧羊人在听我姐妹说话时,并没有表现出那种不知所措的不适,相反,似乎这才让他意识到其他人的存在。 也许他终于找到属于他概念中的什么东西了,一处我们的世界和他世界间的交汇点。我想起在山里的农舍间,常常会碰上一些疯子,他们能在门槛上的团团苍蝇里坐上好几个小时,说着哀怨的谵语,使乡下的夜晚忧伤起来。也许我们家的这个不幸,他能理解,是因为他老家的人对这种不幸相当熟悉,正是这不幸才使他靠近了我们,而不是我父亲的古怪友善,不是女人们母亲式的呵护姿态,也不是我的生涩孤立。 我兄弟照常来晚了,大家都已经拿起勺子了。他进来后,在我父亲给他解释事情的经过和介绍他之前,扫一眼就全明白了。“我儿子马可,学的是公证员,”而我兄弟已经坐下吃饭了,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谁都不看,冷冷的眼镜黑得好像穿不透一样,那悲伤的胡子光滑而僵硬。他怎么说都该跟大家打一声招呼,并为自己的晚到道歉,也许还该跟客人微笑一下的,然而他是既没张嘴,也没皱一下无情的额头。现在我知道牧羊人身边有个极强大的同盟,这个同盟会用他石头般的缄默来保护他,会在那种不适的沉闷气氛中给他开辟一条出路,这条路只有他,马可,能创造得出来。 牧羊人吃着,身子一直佝偻到汤盘上,吃得是稀里哗啦,动静很大。在这点上,我们三个男人都站在他那边,把浮华的礼节丢给女人:我们父亲是豪爽喧闹的生性使然,我兄弟是因为蛮横地决意要这么做,我是因为粗鲁无礼。我对这个新联盟,对我们四人跟女人们的这种反抗很是满意:因为这样一来,牧羊人就不再孤单了。这下女人们当然是要跟我们作对了,她们没这么说是为了不羞辱我们双方,既不当着客人的面羞辱家里的男人,也不当着我们的面羞辱客人。但牧羊人意识到这一点了吗?当然没。 我母亲反攻了,却是温柔极了的:“你多大了呀,乔万尼诺?” 男孩子报了个数,听起来像是在大叫。然后他细声慢语地重复了一遍。“什么?”外婆说,他又重复了一遍,说错了。“不,是那个,”每个人都对着她耳朵里大喊着原先那个数。只有我兄弟,没说话。“比奎因托大一岁,”我母亲发现了这一点,当然还要再跟外婆解释。我对我和他之间的这个比较感到痛苦不堪,他得靠看着别人的羊来过活,还要忍受绵羊的臭气,劲大得能劈倒栎树,而我是在躺椅上生活,挨着收音机,读着歌剧台词的小册子,很快就要去念大学了,不想直接穿法兰绒的衣服只是因为它会把我的后背弄得很痒。不管是我要成为他还欠缺的那些东西,还是他要成为我还欠缺的那些东西,我都感到是一种不公,使我和他都成为了两种不完整的存在,躲在那一只大汤盆后,多疑而羞愧。 正是那时我们的外婆说:“跟我说说,你已经参军了吗?”这是个不合适的问题;他那一年的兵还没有征,刚刚做过第一轮体检。“教皇的士兵,”我父亲说,这是他众多不能使人发笑的幽默中的一则。“他们让我再检一次①,”牧羊人说。“哦,”我们的外婆说,“免服兵役?”声音中颇含反对和惋惜。就算是这样,我想,你又生他这么大气干什么?“不,是再检一次。”“什么是:再检一次?”然后又得给她解释。“教皇的士兵,哈,哈,教皇的士兵,”我的父亲是自娱自乐。“啊,我们希望你可别生什么病啊,”我们的外婆说。“就在体检那天生病,”牧羊人说,幸好我外婆没听到。 ﹛①意大利语中,“再检一次”和“暂免兵役”是一个词。﹜ 就在那时,我兄弟从盘子里抬起脑袋,透过他眼镜上的玻璃,传出一种东西,像是直接投向客人的一眼,默契的一眼,一圈胡子在他嘴唇边缘伸展开来,也许是一种微笑的示意,就像是说:“你随他们去吧,我很理解你,对于这种事情,我很精的。”马可就是靠那些意外的同谋信号来博得好感的:自那以后,每当牧羊人要回答什么问题时,就总会以那些“不是吗?”求助于他了。但我发现了,在我兄弟马可那种谦逊而人性的信任的根源中,有一种对获得我们父亲对他人的赞同以及我们母亲贵族的优越感的需要。我想就算自己与他结盟,牧羊人的孤独也不会少到哪去。 在这时,我觉得自己能说一些也许能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于是就解释说我已经申请了退伍,直到学习结束。可我又提起我们两人之间的这个差距是惊人的;即使在那些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灾难的事情上,我们也不可能有任何共同之处,比如当兵。 我姐妹找到了一条出路:“对不起,您,是要去当骑兵吗?”倘若我外婆没接上这个话题地说:“啊呀,今天的骑兵啊……”我姐妹的问题也许不会引起注意,牧羊人低声说了一句类似这样的话:“阿尔卑斯山地狙击兵……”我和我兄弟发现,就在那时,我们母亲也加入到联盟中来,她肯定觉得那场对话的主题很愚蠢。那么,她为什么不干预一下,来换个话题呢?幸好我父亲不再重复“哈,教皇的士兵……”了,而是问在森林里会不会长蘑菇。 就这样,整个进餐过程中,我们一直都在打这场仗,我们三个小伙子对抗着一个残酷而友好的世界,三人之间却无法结盟,也互相充满了怀疑。我兄弟吃完水果后,做了一个很大的举动来表示完成进餐:他掏出一小包烟,递给客人一根。他们把烟点上,没向任何人征求许可,而这,则是那顿饭中最完满的团结时刻。我被排除在外了,因为只要我还在念高中,我父母就不准我吸烟。我兄弟已经心满意足了:他站起来,抽了两口,从高处望了望我们,就像来时一样默不作声,转了个身,又默不作声地走了。 我父亲点上烟斗,打开收音机听新闻。牧羊人盯着那个仪器,双手摊在膝盖上,眼睛睁得老大,红通通的,盈得全是泪。在那双眼睛里,一定还浮现着高地上的老家,大山里的峰回路转,还有栗树林的深处。我父亲不让人听新闻,一直在说国际联盟的坏话,我则趁机从饭厅里出来。 有关牧羊人小伙子的思绪整晚都在追随我们。我们在吊灯缓和的灯光中安静地吃着晚饭,摆脱不掉那个他现在正一个人待在我们地上农舍里的想法。他现在一定已经喝完被加过热的饭盆里的汤了,然后几乎是在黑暗中,早已躺在了麦秆上,从下面会传来山羊们挤动,碰撞,还有在齿间磨草的声音。牧羊人会出去,面海的方向有点雾气,空气潮湿着。一小股泉水在寂静之中谨慎地打着呼噜。牧羊人沿着被覆满野生常春藤的路走过去,饮着水,尽管不渴。萤火虫时隐时现,就像有厚厚实实的一大群。但他在空中挥了挥胳膊,并没碰到它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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