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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那附近确实是有一口喷泉,是从雕塑艺术和水利观点上来看都很闻名的作品,喷泉里有仙女,半人半羊形的农牧神,河神,喷口,瀑布,塑有装饰物的喷射。只不过是,那里是干涸的:在夜晚,夏日的夜晚,因为城市导水管连最少的支配量都供应不了,他们就把这喷泉关上了。马科瓦尔多就像夜游者一般,在那周围转了一会,不是出于推理,而是出于本性地,他知道一个水槽里,是应该有个水龙头的。这就好像那些有眼力的人,尽管他是半闭着眼睛的,还是找到了水龙头。他打开水龙头:从海螺里,从胡须里,从马鼻子里升起了高高的喷水,假造的沟壑被闪烁的覆盖物掩住,所有的这摊水哗哗响着,就像在空旷的大广场上管风琴的齐鸣一般,这是所有的窸窸声和倾泻声汇集在一起能发出来的声响。一个在各家门下塞小纸条的夜警,黑着身子,骑着自行车经过,看到自己眼前的喷泉就像液体焰火一般,突然喷发了起来,差点没从鞍座上掉下来。

  马科瓦尔多尝试着尽可能小地睁着眼睛,是为了不让那一丝自己感到已经抓住的睡意溜走,他赶紧跑回去,直扑向椅子。好了,现在他就好像身处一道激流的边缘,头上是森林,好了,他睡着了。

  他梦见了一顿午餐,盘子是被盖住的,就好像是为了避免面条凉。他把盖子掀开,里面有只死老鼠,发着臭。他看了下妻子的盘子:另一具老鼠的尸体。在孩子们面前,是其他一些小老鼠,更小一些,但它们也是烂掉一半的。他又揭开了汤碗,看见一只猫肚子朝上地飘在上面,恶臭把他弄醒了。

  不远处有辆城市清洁卡车,它在晚夜出去掀起垃圾的盖子。在车灯的半明半暗中,他认出了一蹦一跳又叽里呱啦的起重机,认出了在如山一般的垃圾堆顶部那直挺挺的人影,他们正用手引导着悬在滑车上的容器,然后把那容器翻过来,用铁锹拍了几下,同时发出阴沉而断裂的声音,就好像是起重机的阵阵牵引:“抬高……松开……滚开……”,还有了一些金属的碰撞声,好似失去光泽的铜锣,然后是缓慢重新启动发动机的声音,这声音又在前面不远处停了下来,并再次操作起来。

  但是马科瓦尔多的睡眠已经处在一片各种噪声再也无法到达的区域,而那些噪声呢,尽管是如此的令人厌恶而刮人,就像是被一周柔软、缓冲的晕圈包裹住一般地传来,也许是因为货车里满箱垃圾的质地:是那恶臭使他清醒着,一种对这恶臭忍无可忍的想法更加激化了的恶臭,因此,就连那噪声,那被弱化和遥远的噪声,连带有起重机的卡车在逆光中的形象,无论是作为声响,还是作为视觉,都无法到达他的脑中,只除了那恶臭。马科瓦尔多焦躁起来,徒劳地追着那鼻前飘过对玫瑰花园花香的想像。

  夜警托尔纳奎因齐在感到自己额头被汗沁湿的同时,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匍匐着在一个花坛里跑着,看见那人影发怒地扯下那些毛茛属植物,然后就消失了。但夜警想,如果这是一条狗,那是逮狗队的事,如果是一个幻觉,那是精神病医生的事,如果是一位变狼狂患者,那就不大知道应该是谁的事,但最好不是他的事,于是他就闪开了。

  就在这时,马科瓦尔多回到他的床铺旁,对着鼻子压上一束乱七八糟的毛茛属植物,并企图用它们的香味来填满自己的嗅觉:但他只能从那些几乎是无味的花朵中挤出很少的一点味道来;可是露水、土壤、被捣碎的青草香味就已经成了一种香油。于是他赶走了垃圾的纠缠,睡着了。

  他再次醒来时,满是阳光的天空豁然大开在他头顶上,太阳好像把树叶都擦干净了,慢慢地,他半瞎的视线中又出现了树叶。可马科瓦尔多却不能多做耽搁,因为一阵哆嗦把他吓跳起来:政府的园丁们正在用消防栓里的喷水浇灌着花坛,这喷水使他的衣服上淌满了冰冷的溪流。身边是电车,市场上的卡车、手推车、小货车的践踏声,工人们骑着机动自行车跑向工厂,商店的金属卷帘门直向上冲,各个房屋的窗户卷起了百叶窗,玻璃光芒四射。脸上被印满了条纹,嘴巴眼睛都被紧紧粘着的马科瓦尔多,脊背僵硬、一侧髋部瘀青地跑去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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