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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毒兔子

  当出院那天到来时,从一大早起床,一个人就会知道,如果他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就会在病房里转悠,为他将要来到外面而重新找回步伐,他会低声吹着口哨,祝其他病人早日恢复健康,这倒不是要叫人羡慕,而是为了乐意使用一种鼓励人的语调。他从玻璃窗里看外面的太阳,如果有雾的话,那就看外面的雾,他听见城里的声响:一切都与以前不同了,那时,每天早上都能听见那声响进来——一个不可抵达世界的光亮和声响——还会在床头和床位的栏杆间醒来。现在那外面又是他的世界了:病愈的人又把它识别出来,就好像那世界自然而寻常;突然,他又闻到了医院的味道。

  一天早上,马科瓦尔多就这样嗅着周围,他大病初愈,正等着他们在他的公费医疗本上写上有关离院的东西。医生拿出纸,对他说:“你等在这里,”然后就把他一个人丢在自己的实验室里。马科瓦尔多望着自己曾非常憎恶过的釉面白色家具,望着装满恶狠狠物质的试管,试图让自己为就要离开所有这一切的想法激动一下:但他却无法体会到那种他所企盼的愉悦。也许是为了要回到公司里卸箱子的念头,或者是想到在这个期间他小孩肯定会闯下来的祸,首当其冲的还是那外面的雾,这给人一种得出去来到空洞之中并在一种潮湿的乌有中融化掉的感觉。就这样,他眼睛四处转着,怀有一种得喜欢上那里面什么东西的模糊需要,但他所看到的每件东西都让他感到厌烦和不适。

  就是在那时,他看见了一只笼子里的兔子。那是一只白兔子,毛既长又绒,有一个小三角形的玫瑰色鼻子,一双红眼睛满是惊愕,几乎还没长出毛来的耳朵贴在背上。不是因为它个头大,而是因为在那个窄小的笼子里,它卵形蜷缩着的身体胀在金属网里,一绺绺的毛戳到网外来,被兔子轻微的颤抖晃动着。笼子外,在桌上,有一些青草的残余,还有一根胡萝卜。马科瓦尔多就想了,它该是多么不幸啊,被关在那个狭窄的地方,看着那根胡萝卜却吃不到。他把那个笼子的小门给它打开。兔子却不出来:它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嘴鼻部稍稍地翕动着,就好像装腔作势地在假装咀嚼着什么。

  马科瓦尔多拿起胡萝卜,把胡萝卜靠近它,然后再慢慢地把胡萝卜抽回来,是为了引它出来。兔子就跟着他,谨慎小心地咬住胡萝卜,并孜孜不倦地从马科瓦尔多的手上啃起胡萝卜来。这男人就抚摸着它的背部,同时也捏了捏它,看它够不够肥。他觉得毛底下的兔子有点瘦。从这点上,从它拽胡萝卜的方式上来看,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应该没给它喂饱。“如果是我养,”马科瓦尔多想,“我要把它填得满满的,直到它变成一个球。”他带着饲养人爱怜的眼光望着它,这眼神能使那种对动物的善意和对烤肉的预见在同一门心思中共同存在。这就是了,在日复一日的惨淡住院期后,就在要出院的那一刻,他发现了一个足够来盈满自己时间和思绪的友善存在。现在他得离开它,就为了回到那个多雾的城市里,一个碰不到兔子的地方。

  胡萝卜就快给吃完了,马科瓦尔多把那野兽抱进了怀里,并去四处找了起来,看有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给它吃。他把它的口鼻部靠在医生写字台上花盆里的一小株天竺葵前,但那动物表示出不能接受这东西。就在那时,马科瓦尔多听见医生的脚步正在进来:怎么跟他解释为什么自己把这兔子抱在怀里呢?他身上穿着工作服,收腰的那种。于是他迅速把兔子塞在衣服里面,扣上扣子,为了不让医生看见他胃部那跳动的肿胀,他就把兔子移到后面,收在背上。兔子呢,一受惊,倒老实了。马科瓦尔多拿上自己的文件,又把兔子转回胸前,因为他得转身出去。就这样,他在外套里藏着兔子地,离开了医院,去单位了。

  “啊,你终于康复了?”车间主任看到他的到来,这样说道。“你生什么了:乳房?”他指着他凸出的胸部。

  “我这里贴着抗痉挛的膏药,”马科瓦尔多说。

  就在那会,兔子抽了一下,马科瓦尔多就像癫痫病人那样也跟着突然跳了一下。

  “你怎么了?”主任说。

  “没什么:打嗝,”他答道,并一手把兔子推到背后。

  “你还是有点状态不佳呀,我看,”主任说。

  兔子正企图从他背上往上爬,马科瓦尔多摇了摇肩膀,想把它弄掉下来。

  “你在发抖。你回家再休息一天吧。明天争取能恢复好。”

  马科瓦尔多拎着兔子耳朵回到了家,就像一个走运的猎人。

  “爸爸!爸爸!”孩子们欢呼道,迎着他跑去。“你在哪里逮到的?你把这兔子送给我们吗?这是给我们的礼物吗?”他们想要立即抓住兔子。

  “回来了?”妻子说,马科瓦尔多从她看他的那一眼就能明白,他住院的这段时日无非是给她积累了对他怨恨的新理由。“你想拿这只活畜牲怎么样?这东西会把到处搞得脏兮兮的。”

  马科瓦尔多把桌子腾出来,把兔子安置在桌子中央,它紧贴着桌面就好像在尝试着要消失一般。“谁要是敢碰它可就糟了!”他说,“这是我们的兔子,直到圣诞节前,它要安心地长上肉。”

  “它能站着吗?”米凯利诺说道,并试着让它用两只爪子站着。还问道:“这是只公兔子,还是母兔子?”

  马科瓦尔多倒没想过它有可能是只母兔子。很快他脑中就有了一个新的计划:如果它是只母的,就得找一只公兔子,这样就可以让它生小兔子了,还需要建起一个饲养地。于是在他的想像中,屋里潮湿的墙壁已然消失,并在田间出现了一片绿色的农场。

  然而,这却正好是只公的。但是那个饲养兔子的想法已经深深印入马科瓦尔多的脑子里。是只公的,然而是一只很漂亮的公兔子,可以给他找一个老婆,等小兔子生出来以后就可以分掉了。

  “如果我们都没有东西吃,能给它吃什么?”他妻子尖刻地说。

  “让我来解决,”马科瓦尔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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