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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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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盒 那个被唤做“饭盒”的又圆又扁的容器的乐趣首先在于它是可以拧下来的。单是这个拧盖子的动作就足可以吸引嘴里的口水了,尤其是如果还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当然,因为是他妻子每天早上给他准备的饭盒。揭开饭盒,能看见里面被捣碎的食物:小香肠煮兵豆,或者是熟鸡蛋加甜萝卜,再或者是玉米糊配鳕鱼干,一切都在那片圆周区域中被安排得很好,就好像在地图上,大陆是大陆,海洋是海洋,即使东西不多,也有丰盛厚实的效果。盖子一旦被揭开,就成了盘子,于是就有了两个容器,就可以开始分配盒里的东西了。 小工马科瓦尔多,拧开饭盒后,迅速吸了口饭香,伸手去拿他总是随身携带在口袋里被包裹起来的餐具,这是从他不回家吃饭,而是改为用饭盒吃午饭以后开始养成的习惯。用叉子捣的前几下是用来唤醒那有点僵掉的食物的,并给它一种刚刚备上桌的菜的立体感和吸引力,那里头的食物已经蜷缩成一团好几个小时了。于是他观察起来,东西不多,他就想了:“最好慢慢吃,”可那前几叉的饭却被极为迅速和贪婪地送到了嘴边。 第一种滋味,是感到冰凉进食的悲伤,但是很快就能愉悦起来,因为会重新找到熟悉的饭桌上的味道,这味道被复制到一个不寻常的布景中去。马科瓦尔多这时已经徐缓地咀嚼了起来:他坐在一条林荫道的长椅上,靠近他工作的地方;因为他家很远,中午时回家是既浪费时间,也浪费电车票上的孔,于是他就改用饭盒吃中饭,还特意买了饭盒,在露天吃饭,看着过往的行人,然后在一口喷泉里接水喝。如果是秋天,还有太阳,可以选择阳光所及之处;红色光亮的树叶从树上掉下,给他用来当餐巾纸;香肠皮扔给流浪狗吃,它们很快就跟他交上了朋友;在路上没有人经过的时候,麻雀会拾起面包屑。 他在吃饭的时候,想着:“为什么我妻子做的菜我在这里会喜欢,然而在家里,伴着会从每一场谈话中蹦出来的吵架、哭泣、债务,我却无法喜欢那菜?”然后他就想了:“现在我想起来了,这些是昨天晚饭的剩菜。”这就又让他不快起来,也许是因为他不得不吃冰冷的、有点腐败的剩菜,也许是因为饭盒的铝皮给食物传出一种金属的味道,但在他脑子里萦绕的想法是:“看看,一想到我妻子,连远离她的中饭也能被毁掉。” 就在那会,他发现自己都快吃完了,很快他又感到,那菜里有什么非常味美和罕见的东西,于是他又满怀着热情和虔诚地,吃掉了饭盒底部的最后一点残余东西,也就是那些闻起来最有金属味的东西。然后,他注视着空旷而油污的饭盒,悲伤再一次袭他而来。 于是他把一切都裹了起来,塞进了口袋,站起来,回去劳动还早,在大衣宽敞的口袋中,餐具冲着空荡的饭盒打着鼓。马科瓦尔多去了一家酒馆,让人给他倒上一杯满到杯子边缘的酒;或者是一杯咖啡,小口小口地饮;然后他看看玻璃橱柜里的糕点,看看救生员①牌的甜点纸盒,劝服自己不是真的想要那些,劝服自己真的是什么都不想要,他又看了一会桌上足球赛,是为了说服自己只是在消磨时间,而不是兴趣喜好使然。他又回到路上。电车里重新挤满了人,接近回去上班的时间了;他也往回走。 ﹛①原文为英语。﹜ 马科瓦尔多的妻子,因为她自己的原因,有时候会买上大量的香肠。然后接连三天晚上,马科瓦尔多总会在晚饭中找到香肠配萝卜。现在,那香肠该是狗肉做的了;单是那味道就足以让他丢了胃口。至于萝卜,那种苍白而暧昧的蔬菜,是唯一一种马科瓦尔多从来就不能忍受的植物。 中午的时候,他又在饭盒里找到了那道冰凉而油腻的香肠配萝卜。他是那般健忘,仍旧是充满好奇和馋嘴地拧开了盖子,一点都记不得那菜他昨天晚饭时已经吃过了,于是每天都是同样的失望。第四天,他把叉子插了进去,又一次闻到那味道,他从长椅上站起来,手里举着敞开的饭盒,心不在焉地在路上走着。行人们看见这个男人一手拿着叉子,另一手举着一盒香肠地散着步,就好像是还没决定好要把这第一叉饭送进嘴里。 一个男孩从一扇窗子里说:“嘿,你,男人!” 马科瓦尔多抬起了眼睛。在一幢殷实别墅的夹楼间,一个男孩的胳膊肘正撑在窗台上,窗台上搁着一盘菜。 “嘿,你,男人!你在吃什么?” “香肠烧萝卜!” “你真有福!”男孩说。 “唉……”马科瓦尔多含糊地说。 “你想想,我得吃炸脑子……” 马科瓦尔多望着窗台上的盘子。那里有一盘炸脑子,柔软而弯曲的就像是一堆云。他的鼻孔在颤抖。 “为什么:你不喜欢吗,脑子?……”他问男孩。 “不喜欢,他们把我关在这里受罚,因为我不想吃脑子。但我还是要把这菜从窗户里扔掉。” “那香肠你喜欢吗?……” “哦,当然,那就像条蛇……我们家从来不吃……” “那么你把你的盘子给我,我给你我的。” “太好了!”男孩高兴坏了。他把自己那花饰陶制的盘子递给了男人,连带着那把饰满花纹的银叉子,而男人则把饭盒递给他,里面有把锡做的叉子。 这样,他们两人都吃了起来:男孩在窗台上,马科瓦尔多坐在对面那边的长椅上,两人都舔着嘴唇,说是从没有尝过如此美味的食物。 突然,男孩的身后出现了一位女管家,双手架在髋部。 “少主人!我的上帝!您在吃什么?” “香肠!”男孩说。 “谁给您这香肠的?” “那边那位先生,”他指了指马科瓦尔多,马科瓦尔多停下了对那一口脑子缓慢而勤奋的咀嚼。 “您快扔掉!我都听到了什么呀!您快扔掉!” “但很好吃……” “您的盘子呢?叉子呢?” “在那位先生那里……”他又指了指马科瓦尔多,马科瓦尔多正把叉子举在空中,叉子上刺着一块被咬过的脑子。 那女人就叫了起来:“抓贼啊!抓贼啊!那餐具!” 马科瓦尔多站了起来,又看了会剩下一半的炸脑子,来到窗子旁,把盘子和叉子搁在窗台上,鄙视地盯着女管家,退出身去。他听见饭盒滚到了人行道上,男孩的哭声,窗子被不客气关上的响声。他弯下身来捡饭盒和盖子。饭盒和盖子有一点点擦伤;盖子再也拧不顺了。他把东西都塞进口袋里,去劳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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