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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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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星形洞口中,出现了着了魔的人的脸。他望了一遭,微笑着。他在库尔迪斯特雷加的洞口处探出脑袋;把枪对准下面,开了火。光着身子的人听见子弹从耳边穿过:库尔迪斯特雷加是一条有些歪斜的隧道,不是很直,所以被扔下去的东西很少能到得了洞底,而子弹更是容易撞着岩石的什么拐弯处,然后就停在那里了。他又躲进了自己的藏身处,嘴唇上挂着口水,就像一条狗。好了,现在那上面所有的村民都回来了,一个人往悬崖底下抛开一条长长的绳子。光着身子的人看着绳子降了又降,他却没有动弹。 “来呀,”长着黑胡子的那个人对底下嚷道,“你拽住绳子,上来。” 但是光着身子的人还是在凹洞里静止不动。 “来啊,好样的,”他们喊道,“我们什么也不会对你做的。” 他们在他眼前晃了晃那根绳子。光着身子的人害怕起来。 “我们什么也不会对你做的。我发誓,”人们说道,试着给出最诚恳的语调。他们是诚恳的:他们想不惜一切代价拯救他上来,是为了能再次枪毙他,但在那一会,他们确实是想拯救他,而且在他们的语气中,确实是有一丝关切的、兄弟情谊般的语气。光着身子的人感到了这一切,就没什么好选择的了:他抓住了绳子。但是,在那些正把绳子往上拽的人中间,他看见了那个长着中了魔般双眼的脑袋;于是他松开绳子,藏了起来。他们又不得不重新开始劝服他,请求他;终于他决定开始往上爬了。绳子多结,很容易爬,而且还可以抓住岩石的突出部,光着身子的人徐徐地又重新出现在光线中,洞顶处的村民脑袋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大。那个有着中了魔的眼睛的家伙突然出现在洞口,其他人甚至来不及拦住他:他持着一把自动武器,立刻开了火。绳子在第一阵扫射后就断了,就在他双手上面的位置。男人撞着岩壁地猛跌下去,又砸到同志们的尸体残余上。那上面,在那天空的背景下,长着胡子的高个子伸了下双臂,摇了摇头。 其他人想跟他解释,用手势,用喊叫,想说这不是他们的错,说他们会惩罚那个疯子的,说现在他们会再去找根绳子让他上来的,但光着身子的人已不再抱有希望了:他再也不能回到那地上去了。那个在井底的人,他再也不能从里面出来了,他会喝着人血、吃着人肉地疯掉,却永远也不能死去。那上面,在那天空的背景下,有执着绳子的善良天使,还有手持炸弹和步枪的恶毒天使,也有一个长着白胡子的高个子老头,他展开双臂,却不能拯救他。 那些带武器的家伙,看到他不肯被他们的好言劝服,就决定用几番轮炸结果他,并扔起炸弹来。但光着身子的人又找到另一个藏身之处,一条可以安全地在里面爬行的平坦裂缝。每丢下来一颗炸弹,他就再往这条岩缝的里面去一些,直至他来到一处再也见不到任何光亮的地方,可他仍没有碰到这条缝隙的尽头。他继续用肚子顶着岩壁爬行,就像一条蛇,而他的周围,尽是黑暗,还有潮湿和滑溜溜的凝灰岩。凝灰岩的底部本来就是潮湿的,现在变得水淋淋的,接着又被水没过;光着身子的人感到一条冷冽的小溪在他的肚子下淌过。那是从库尔迪斯特雷加滴下的雨水开出来的一条地下小道:一溜长极了的,狭窄的山洞,一条狭长的地下通道。它会伸到哪里?也许会消失在大山腹地中黑漆漆的山洞里,也许那山洞会经过极细的支流,把这水注入到泉水里。于是他的尸体就会在一个地道里这样腐烂掉,会败坏水源,使整片村落的人中毒。 空气难以使人呼吸;光着身子的人感到,他正在走向自己的肺部再也支撑不下去的时刻。然而溪水突然愈加清凉起来,而且水位也越来越高,水流也越来越湍急;光着身子的人现在是整个身子都没在水中爬行,正好可以洗净泥浆的硬皮,洗净自己的或是他人的血。他不知道自己是走了不多的路,还是很多的路;彻底的黑暗和那样的移动,在他的爬行过程中,给他摘去了有关距离的概念。他筋疲力尽:他的眼睛里开始出现发着光的图案,它们有着不规则的形状。越往前行,他眼里的这个图案就越亮,而且呈现出了清晰的轮廓,尽管这轮廓仍在不停地变化形状。如果不是什么视网膜的闪光,而是一粒光,一粒真正的光,那会是山洞的尽头吗?要来肯定这个事实,只需闭一下眼睛,或是看一眼相反的方向。但谁要是盯着什么光源看,就会在眼光的根部留下耀眼的光亮,即使是合上眼皮,转动眼珠,这光亮也不会退去:于是他又分不清这外部光亮和自己眼球中的光亮了,他又疑惑起来。 他四处摸索时又发现了一个新东西:钟乳石。滑溜溜的钟乳石吊在地道的顶部,石笋从地上升出来,长在溪流边,不会被腐蚀。光着身子的人拽着他头顶上的钟乳石前行着。爬着爬着,他就发现自己先前屈着的臂膀,慢慢地,需要伸直了才能够着钟乳石,也就是说,地道在渐渐变宽敞。很快男人就能弓起背了,能匍匐前行了,光亮也不是那么不确定了,现在他能分得清自己的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的,而且已经能猜出事物的轮廓,山洞的拱顶,钟乳石的挂坠,溪流的黑色闪烁。 随后,男人就已经能用双脚行走了,走在长长的山洞里,走向光亮的开口处,水流没至他的腰部,他总得抓住钟乳石,以保持身体的直立。有一株钟乳石好像比别的都要大,当男人抓住它时,感到手里展开了一只凉飕飕软兮兮的翅膀,这翅膀还扑腾到他的脸上。一只蝙蝠!它继续飞着,而其他矮矮地挂在头顶上的蝙蝠也给惊醒,也飞了起来,很快,整口洞里都安静地飞满了蝙蝠,男人感到自己周围它们翅膀扇出来的风,还有它们的肌肤在自己额前、在嘴巴上的轻抚。他就这么埋在一团蝙蝠的云雾中前行着,一直走到露天处。 山洞通向一条河流。光着身子的男人又来到地表,在天空之下。他得救了吗?他得小心别自欺欺人。河流很安静,里面有着白色和黑色的石头。旁边,有一片密集的森林,森林里尽是畸形的树木,在树林下方,只是长着干树枝和荆棘。男人光着身子,在这一片野生荒芜的地带里,离他最近的人类都是敌人,一看到他,就会持着长柄叉和步枪追着他。 光着身子的男人爬上一棵柳树的树冠。在一排灰色的群山下,整个山谷里全是森林和荆棘丛生的悬崖。但是山谷深处,在一处河流的隆起处,有一块板岩做成的屋顶,还有一缕升腾起来的白色轻烟。生活,光着身子的人想着,就是一座地狱,只有极少的对古老而幸福天堂的召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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