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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雷区

  “布了雷了,”老头是这么说的,边说着,还边在眼前把一只摊开的手挥来舞去,就好像想擦净一块模糊的玻璃。“都在那边,也搞不清楚究竟是在什么地方。他们来了以后,就埋上了地雷。我们当时都躲了起来。”

  穿着朱阿夫兵①裤子的男人看了一眼山坡,又看了一眼直直地站在门口的老头。

  ﹛①朱阿夫兵,法国在北非招募的轻步兵。﹜

  “但是从战争结束到现在,”他说,“有的是时间扫雷。而且通道总该会有的。总有人会知道的。”

  “你,老头,你就知道,”他也这么想着,因为这老头肯定是个走私贩,对边界的了解正如对自己烟锅袋的谙熟。

  老头看了看男人打着补丁的朱阿夫裤子,他开了缝的软塌塌的干粮袋,还有那从头发到鞋子上结了一层皮的灰尘,证明出他用脚走了多少公里的路途。“也搞不清楚究竟是在什么地方,”他重复了一遍。“在山口那里。有片雷区。”他又做了一遍那个动作,就好像在他和其余一切之间有块模糊的玻璃。

  “我说,我还不至于那么不幸,会去撞上一片雷区吧?”男人问道,笑容粘住了牙齿,就好像一个生涩的柿子。

  “嘿,”老头说了句。只是这样:“嘿。”于是现在男人就试图回忆出那个“嘿”的语气。因为可能是一个嘿,可别赶上了,或者是一个嘿,这可不知道,再或者是一个嘿,再没什么比这更容易的了。可那老头仅仅说了个嘿,没带上任何语气,荒芜得就像他的眼光,正如那些大山上的土地,上面的草也是既短又硬,好似人类没剃好的胡子。

  山坡上的植物不会长过荆棘的高度,不时会有一株歪斜、多树胶的松树,是以一种尽可能少地制造出阴影的方式安置的。那男人现在走在上山小道的残余部分上,那些小道或被成年累月的荆棘吃掉,或只是被走私贩的脚印、被留下不多痕迹的野兽足迹践踏。

  “该死的土地,”穿着朱阿夫兵裤的男人说。“我真是等不及赶到另一头的坡子上去。”幸运的是,战争前,他已经走过一次这条路,可以不要向导。他也知道,那山口在坡子上的一处大峡谷里,不可能整条路上都布了雷的。

  然后,小心在哪里搁脚,这就足够了:底下埋了地雷的地方和其他所有的地方是应该很有些区别的。有些区别:移动过的土壤,故意堆放出来的石头,还有新嫩的青草。比如那里,很快就能看得出来,是不可能有雷的。不可能?那一块翘起的岩板呢?那一带草地中央的秃地呢?还有那一段倒在路上的树干?他停了下来。但是山口还很远,不可能有雷的,继续:他继续走着。

  也许他会喜欢在夜间穿过雷地,在黑暗中爬行,倒不是为了躲过边界巡逻队,因为有巡逻队的地方是安全的,而是为了躲过对于地雷的害怕,这地雷就好像是些仍睡意朦胧的大型野兽,在他经过时,它们会惊醒过来。旱獭:巨大的旱獭蹲伏在底下洞穴里,其中一只会在一块石头的高处放哨,就像旱獭习惯的那样,当它们看见他时,会用咝咝声发出警报。

  “当那个咝咝声响起的时候,”男人想,“雷区就会爆炸:硕大的旱獭就会朝我冲来,用啃噬把我撕烂。”

  男人从未被旱獭咬过,他也不会在雷区里被炸掉。那是饥饿,让他产生了那些想法;这男人知道,他了解饥饿,了解挨饿日子里的幻觉玩笑,每一个被看到或听到的东西,都会承载出一种食物或是啃噬的含义。

  不过,旱獭倒真是有的。在石子堆的高处,能听见它们的咝咝咝声:咯咿……咯咿……“我能用一块石头砸死一只旱獭就好了,”男人想,“再把它穿在一根树枝上烤上一烤。”

  他想着旱獭的油腻味,却也不觉得恶心;饥饿让他对旱獭的油腻,对任何可以咀嚼的东西都生起了欲想。他在乡间农舍附近转来转去已经有一个星期了,拜访着各式各样的牧羊人,为的是能乞讨到一块黑麦面包,一杯凝乳。

  “但愿我们能有这些东西。这里什么都没有,”他们说着,给他指了指光秃而昏暗的墙体,那里仅仅饰有几串大蒜。

  他看到了山口,这比他以为需要的时间要早。他感到一阵惊愕的激动,很快,就几乎成了一种胆战的激动:他没有料到那里开满了杜鹃花。他指望会在自己面前看到一片光秃秃的峡谷,指望在往前迈出每一步前,都能仔细研究好每一块石头,每一丛荆棘,然而,他却身陷一片杜鹃花没过膝部的海洋,一片匀质的、不可穿透的海洋,那里只偶尔露出灰色石头的脊背。

  那底下,是地雷。“搞不清楚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老头这么说过。“都在那边。”他还在空中挥舞了一番那双摊开的手。穿朱阿夫兵裤的男人感到看见那双手的影子落在了那大片的杜鹃花上,并在不断扩张,以至覆盖住了那整整一大片的花。

  他选出了一个行进方向,即沿着与峡谷平行的路迂回走,这路不易于前行,但对想在这里布雷的人来说也不方便。越往上走,杜鹃花就越稀薄,在石头间能听见旱獭咯咿……咯咿……的叫声,一刻不休,就如晒在后颈上的太阳。

  “哪里有旱獭,”他想着,便拐到那个方向上,“就说明哪里没有布雷。”

  但这是一个错误的推理:地雷是反人的,一头旱獭的重量并不足以使地雷爆炸。直到那时,他才想起来地雷被称为反人地雷,这让他害怕起来。

  “反人的,”他重复道,“反人的。”

  陡然间,单是那个名称就让他害怕起来。当然,如果他们真在什么山口埋了雷,那真是完全难以通行了:他最好回去,跟附近的人们问问清楚,再试走另外一条路。

  他转过身,准备往回走。但是,之前,他的脚步都落在了哪里?他身后的那片杜鹃花一直延伸着,就像是一片植物的海洋,难以穿透,没有任何过道的痕迹。也许他已经身处雷区了,一步走错就能叫他完蛋:还不如继续。

  “该死的土地,”他想着,“该死的土地直到最后一步都不放过人。”

  他要有条狗就好了,像人一般重的一条大狗,这样就好把它赶到前面去试路。他甚至咂起了舌头,就好像正在鼓动一只狗往前跑去。“我要给我自己做条狗,”他想。

  也许一块石头就够了。他身边就有一块,很大,但还挪得动,正合适。他用双手把石头捧起,然后把它抛到自己前面尽可能远的坡子上。石头没落得很远,还朝他滚了回来。这样,不过是试试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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