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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在路上的害怕

  九点一刻,他和月亮一起来到科拉·布拉卡,九点二十,他已经到了两棵树岔口,过半的时候,就能到山泉那里了。在十点之前能到圣法乌斯蒂诺,十点半就可以到佩拉罗,半夜十二点能到克雷伯,那么一点钟就可以到卡斯达尼亚①的复仇②那里了:以通常步伐要走上十个小时的路,对他千斤顶③来说,最多只要六小时就能走完,他是第一营的通讯员,全旅里最快的通讯员。

  ﹛①这个地名的意思是“栗子”,可能是一处长着栗子树的地点。﹜
  ﹛②这个名字与下文的皮、马刀、蛇、游击战都是游击队的各个营队长官的绰号。﹜
  ﹛③这个通讯员的名字也是绰号。﹜

  千斤顶走得很带劲,拼着命地在小道上下着山,在全是一个模样的转弯口从没出过错,他能在黑暗中认出石头、荆棘,用胸膛去①攀爬,而那平稳的胸膛都不会改变一下呼吸节奏的,腿部的力道就像是被活塞推出去的一样。“加油,千斤顶!”在远处的战友一看到他正往自己的营地这边攀爬过来,就这么对他喊道。他们企图在他的脸上读出他带来的消息和命令是好还是坏;但是千斤顶的脸就像一只拳头一样紧闭着,是那种山里人的窄脸,多毛的嘴唇,他身材矮小,骨骼粗大,更像个小伙子,而不是男孩,一身石头般的肌肉。

  ﹛①意思是“勇敢地面对”。﹜

  他的这项工作是个艰苦而孤单的活,随时都会被叫醒,会一直被派遣到蛇,到皮那里,他得在夜晚山谷的黑暗中前行,以挂在双肩上的、轻得就如同一把木制小步枪的法国武器为伴,他得到达一个支队,然后还得重新出发至另一个支队,或带上一个答复,再次回到这里,叫醒厨师,在冰凉的军用大锅里找吃的,然后还要带着仍卡在喉咙里的一盒栗子重新启程。但这也是他天生的工作,因为他从来不会在森林里迷路,他认识所有的小路,他在孩童时总去那里赶羊、打柴、刈草,把这些路都走了个遍,从不会崴到脚,而在那些石头间上上下下地穿行,脚也不会脱皮,不像那些从城里或是海边上来的游击队员。

  一截栗树的空树干,一块石头上的天蓝色地衣,堆着木柴堆的空旷地,都是迷茫而单调的舞台侧幕,生根在他最遥远的记忆里,正在渐渐激活起来:一头逃跑的羊,一只被赶出洞穴的貂,一个姑娘身上被掀起的衬裙。而在这些记忆之上,又添加了新的记忆,也就是在他的这些地方所经受战争的记忆,是他故事的延续:变成了战争的游戏,任务,打猎:在罗莱多桥上的射击味,在坡地上荆棘丛中的营救,孕育着死亡的铺满地雷的草坪。

  战争在那些山谷里反复打转,就像一条想咬自己尾巴的狗;游击队员和狙击兵与特种兵肘抵着肘地挤在一起;如果一些人上到山上去,那么其他人就下到山谷里,然后一些人在山谷里,其他人就在山上,总是在山顶上兜着大圈子,为的是不落在对方的手上,不被别人的枪弹打中,不过总是会有些人死掉,在山上,或是在山谷里。千斤顶的家乡是在底下的田地里,圣法乌斯蒂诺,三拨房子,一拨这里,一拨在那头的山谷里,还有在扫荡的日子里会展着床单的莱吉娜的窗户。千斤顶的家乡是在下山和上山之间的一段短暂间歇,是小呷一口的奶水,是他母亲为他准备的一件干净毛衣;然后,为了能不看见他们突然从四面八方到来,他得赶紧逃跑,因为在圣法乌斯蒂诺死去的游击队员已经够多了。

  冬季是一场相互追赶并相互躲藏的游戏;在巴亚尔多的狙击兵,在莫里尼的特种兵,在布里咖的德国人:在这些人中间的,是挤在山谷间两道拐弯处的游击队员,他们在夜间从一处转移到另一处,穿过纷争地,避免了一次次的扫荡。正是那天夜里,一支德国队伍从布里咖赶来,也许已经到卡尔莫了,士兵们已经准备好从莫里尼上山前来支援,分遣队员围在半灭的火炭边,藏在农舍的秸秆堆里睡觉;千斤顶在森林的黑暗中前行,在那个命令下,他的双腿托付着他们的希望:“迅速从山谷中撤离出来,黄昏前,整支营队都要带上重武器到朝圣者山的山顶上。”

  焦虑是在千斤顶肺里蝙蝠的一阵轻盈扇翅,是在没有视线的黑暗中,想用手去抓住远在两公里外的山脊,登到那上面去,然后好似草间的一阵清风,把命令给吹拂过去,并能感到它就像是穿过了鼻孔前的胡须,飘到复仇那里,飘到蛇那里,滑到游击战那里。然后他要在栗树的树叶中挖出一个洞来,并陷入其中,他和莱吉娜一起,先要拨开那些可能会戳到莱吉娜的栗子壳,但是越在树叶中沉下去,栗子壳就越多,在那里头是不可能给莱吉娜腾出地方来的,那个皮肤光滑细腻的莱吉娜。

  干树叶和栗子壳在千斤顶的脚下窸窸作响,几乎是在他的脚边潺潺流过;长着发光圆眼的睡鼠,跑着回到树顶的洞中。“加油,千斤顶!”长官勇气①把命令交给他时这么对他说。睡意从夜晚的胸中升起,使他眼皮里生出了绒毛;千斤顶倒想走丢了去路,迷失在干树叶的海洋中,在那里游弋直至浸入其中。“加油,千斤顶!”

  ﹛①这个长官的名字显然也是个绰号。﹜

  千斤顶现在正走在图梅纳高坡上,那里仍结着冰,一条小径被足迹印了出来,千斤顶就顺着那路走着。图梅纳是那些地区中最辽阔的一片山谷,有着迥异和极高的山坡;对面的山坡在黑暗中变得模糊,在那边行军,会迷失在荒芜的坡子上,白天的时候,在那里的荆棘丛间,会振翼飞起大群的山鹑。千斤顶感觉,在图梅纳的山脚下,看到了远远的一点光,走在他前面。那光不时地走出“之”字形,就好像在转弯,然后又消失了,再在意想不到的方向重新出现在不远的那边。在那个时候能会是谁?有时,千斤顶感觉那光非常远,就像在另一边的山坡上,有时那光又静止不动,有时还会落在他身后。有可能是,许多不同的光,在图梅纳山脚下的各条小路上行进。也许就在他的后面或是前面,而在图梅纳的山顶,那些光忽闪忽灭。德国人!

  一头野兽跑在千斤顶的脚印上,被从孩童地带的深处唤醒了,追随着他,很快就赶上他了:害怕。那些光是德国人的光,他们在图梅纳山上巡逻,一支支的营队,在一丛丛的荆棘地里搜查。这是件不可能的事情:千斤顶知道,尽管他感到,如果还真相信这回事,并沉湎在那紧随他的孩童野兽幻想中倒挺愉快的。在千斤顶的喉咙里,时间敲出那吞咽下去的锣鼓声。要赶在德国人前面,把同伴们挽救出来已经迟了。千斤顶已经能看见在卡斯达尼亚的复仇农舍被烧焦了,看见同伴们鲜血直流的身体,看见用长发挂在落叶松树枝上的脑袋。“加油千斤顶!”

  他对自己来到的地方感到惊异,他感到自己用了很多时间,却只穿过极短的路途:也许他不知不觉地放慢了脚步,也许他停下来了。然而,他的步伐并没有改变:他很清楚自己的步伐一直都是相同而确定的,他也没有必要去相信那头在自己夜班任务期间来探访他的野兽,那头用它看不见的、浸蘸着口水的手指弄湿了他双鬓的野兽。千斤顶,是个好小伙子,在任何事变中,都镇定而冷血;他完好地保存下来了自己所有的行动决定力,尽管如此,他还是带着那头野兽,就像一只被挂在脖子上的猴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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