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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一卷 艰难的田园诗

  ▼大鱼,小鱼

  泽费利诺的父亲从来不穿游泳衣。他总是穿着卷着裤脚的裤子,套着短袖衫,戴着顶白布料的帽子,从来不离开礁石群。他的爱好是帽贝,那种扁平的、贴在礁石上的软体动物,它们硬极了的介壳和石头几乎浑然一体。为了把它们拿下来,泽费利诺的父亲得使上刀,每个星期天他都用自己那戴着眼镜的目光检阅海岬上的每一块石头。他能一直这样继续下去,直到他的小筐子里装满帽贝;有几个是刚摘下就吃掉了,他吸着帽贝那湿润而发酸的贝肉,就像从调羹里吸出来一样;其他的帽贝他则放进篮子。他不时地抬起眼睛,并把这有些茫然的眼睛转向平滑的大海,喊道:“泽费利诺!你在哪里?”

  泽费利诺整个下午都待在水里。他们两个一起来到海岬,随后父亲就把他丢在那里,赶紧去跟在他的帽贝后面了。帽贝这么坚定固执,不可能吸引泽费利诺的注意力;首先吸引他的是螃蟹,然后是章鱼,再有就是水母,接着是各种各样的鱼。入夏以来,他这个猎打得是越来越复杂和巧妙了:现在跟他一般大、持着水下猎枪能把猎打得像他这么好的小伙子,是一个也没有。水下功夫上乘一些的要数有点矮胖的家伙,耐力好,肌肉足;泽费利诺正在往这个样子长。在地面上,他那样牵着父亲的手,看起来就是一个那种剃着光头,张大嘴巴,需要让人拍着脑袋才能往前走的小伙子,在水上,他可是比谁都要强;潜在水下还要厉害。

  那一天,泽费利诺为了水下狩猎把所有器械都准备齐全了。潜水面具他是去年就有的,那是他奶奶的礼物;一个表姐妹的脚小,就把她的脚蹼借给了他;猎枪他是从舅伯家里拿来的,他拿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却跟父亲说是他们借给他的。再说他是个小心的孩子,既会耍枪,处事又周全,大家把东西借给他都很放心。

  大海很美,很清澈。泽费利诺对所有的嘱咐都说:“好的,爸爸,”然后就下水了。他那样顶着插上通气管的玻璃脸罩,蹬着双鱼尾一样的腿,手里还操着那既像长矛,又像步枪,也像鱼叉的工具,都不再像人类了。然而,一下海,尽管他是半埋在水中地游弋,还是很快就能认出来那是他:从他拍脚蹼的模样,从他把枪夹在腋下举向前方的方式,从他把头浮在水面向前行进的那个势头。

  海底起初是沙子,然后是石头,有些石头表面给侵蚀了,光秃秃的,另一些上面则是长胡子般布满了密匝的褐色海带。在礁石的每一处褶缝里,或是翱翔在水流中那颤抖的须根之间,都有可能突然出现一条大鱼,玻璃面罩后,泽费利诺全神贯注地转动着不安的眼睛。

  第一次发现海底时,会觉得它很美:不过就像其他每一件东西,最美的,还在后头,要通过一次次的划臂才能完全了解它。就好像是在喝这些水下景色:走啊走,永远也走不到头。面罩的玻璃是一只巨大的单眼,吞食着这些阴影与色彩。现在阴暗结束了,他已经远离了那片礁石的海域;在海底的沙子上,能辨认出来被海水流动勾勒出的纤细波纹。太阳的光芒一直到达这底下,摇曳着闪烁不停,成群的追饵鱼①也跟着闪动不止:极小的鱼群笔直地疾行着,然后突然又一齐来个直角转弯。

  ﹛①这多半是卡尔维诺自创的说法。﹜

  突然升腾起来一片沙云,那是海底的一条金鲷鱼拍了一下尾巴。它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对准了那个鱼叉。泽费利诺已经在潜游了;而金鲷鱼呢,那生着条条线纹的两侧漫不经心地摆动几下后,猛的一跳就溜走直冲到水面去了。这鱼和捕鱼人一直游到了一片小海湾里,周围尽是些竖着刺海胆的礁石,那里的石头多孔,光溜溜的。“在这里它可就逃不掉了,”泽费利诺想;就在那一刻,金鲷鱼失踪了。从一些洞穴和凹槽里,冒出一串小泡,然后很快就止住了,然后在另一处又冒起泡来;海葵不停地发着光。金鲷鱼从一个穴口中探出身来,随即消失在另一口洞穴中,很快又从极远的一个孔里钻出来。它沿着一块山嘴般的礁石,朝底下游去,泽费利诺看见在海底有一处地方绿得发光。这鱼在那片光亮中迷失了方向,泽费利诺紧随它游去。

  穿过一块山石脚下的低矮拱洞,在他上方又是高高的水深和天空。浅色石头的阴影包围着这片海底,落在更深处一块半浸在水里的礁石上。泽费利诺腰一挺,脚蹼一蹬,准备浮到水面上来换口气。气管露了出来,他吹出几滴钻进面罩的水珠,但这小伙子的头还埋在水里。他又找到了那条金鲷鱼;甚至:是两条!同时,他又看到一整队的金鲷鱼安详地游在他左侧,而右侧闪耀着另外一群。这个地方的鱼类富裕极了,而且几乎是片封闭的水域,不管泽费利诺望着什么方向,总能碰到闪现的纤细鱼鳍,耀眼的鱼鳞,以至于他惊愕和狂喜得一枪都打不出去。

  这时候不能急,要研究好最佳出击,同时又要注意不能把恐惧散布开来。泽费利诺的头仍是埋在水下,往最近的一处礁石边游去;在水中,顺着岩壁,他看见一只白乎乎的手悬在那里。大海是静止的;在那绷紧和明净的海面上,扩散着一圈圈的同心圆,就像是一滴雨珠掉了下来。小伙子抬起头望着。一个肥胖的女人,在礁石边缘上俯着身,穿着泳衣,正在晒太阳。她在哭。眼泪一滴滴地从脸颊上滑下来,落在海里。

  泽费利诺提起额头上的面具,说:“对不起。”

  胖女人说:“看你说的,小伙子,”然后继续哭。“你尽管逮你的鱼。”

  “这个地方全是鱼,”他解释道。“您看见有多少鱼吗?”

  胖女人的面容宽慰了些,直勾勾望着自己前方的眼里饱含着泪水。“我还真没看见。我怎么办?我止不住总是想哭。”

  泽费利诺但凡谈及大海,谈及鱼群,那是最能干的;然而,这一碰着人,就又是他那副张口结舌的模样。“我很抱歉,夫人……”于是就想回到他的金鲷鱼那里去,但是,一个哭泣的胖女人又是如此罕见的景致,搞得他不得不着迷地看她。

  “我不是位夫人,小伙子,”胖女人说,她那高贵的嗓子略带些鼻音。“你该叫我小姐。德·玛吉思特里斯小姐。那你叫什么名字?”

  “泽费利诺。”

  “好孩子,泽费利诺。你捕鱼捕得怎么样?或者说猎鱼猎得怎么样,怎么说来着?”

  “我不知道这该怎么说。我还什么都没逮着。但这里是个好地方。”

  “可你拿那把猎枪时要小心。不是说跟我,你拿枪要小心,我一个可怜人又能怎么样。我是说你,你要小心别弄伤自己。”

  泽费利诺跟她保证,叫她不要担心。然后也在岩石上,挨着她坐下,又看着她哭了一会。好像有那么几阵子,她稍停下来,用那个发红的鼻子抽口气,抬起头,再摇一摇。同时,在眼角和眼皮下面,好像又鼓起了一泡眼泪,然后很快就从眼睛里溢了出来。

  泽费利诺不知道该想些什么。看着一个小姐哭,是件揪心的事情。但面对那样一片充盈着各种鱼类的海上围场,怎么能伤心得起来呢?心中应该是满怀着兴奋与念想才对呀。跳进那一潭绿色中,跟在鱼群后面,又怎么能靠在一个哭得全是泪的大人旁边?在同样的时刻,同样的地方,却同时存在着两种如此对立而不可协调的折磨。泽费利诺不能同时考虑这两件事情;却也不能让其中的任何一种折磨随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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