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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序言

  第一版《短篇小说集》于一九五八年十一月由都灵的埃伊纳乌迪出版社出版。通过对构成本书的这四卷“书”的整理,卡尔维诺在这里收集了前一部小说集《乌鸦最后来》(1949)里的几乎所有的小说、《进入战争》(1954)的三个自传性故事、马科瓦尔多的前十个故事、“艰难的爱”系列中的九次奇遇、杂志上发表过的三部短小的长篇小说以及其他直至此前还未收录成册的零散短篇小说,并把它们归入这本书的四“卷”里。

  为介绍这一版的《短篇小说集》,在此再附上卡尔维诺一次讲话的文字,其中的一部分是未发表过的,这是他于一九五九年三月二十三日在佛罗伦萨的维耶瑟文化中心所做的一次讲座,该文曾被一九五九年一至四月号的《马尔西亚》杂志以“我没写过的短篇小说”的标题刊登过(除前四段外)。


  §我没写过的短篇小说

  对于自己的作品,本是什么都无需说的。让它们自己说,就够了。把若干短篇小说凑成一本书,给它们理个顺序,再归个类,在它们的排列中找出个意义,寻出标题和一些总括性的定义,就已经是对原作品的声音(不管这声音是强是弱)外加了另一种声音,一种解释性的不同意图,就已经是对读者的自由使用了暴力,就已经是去完成那些属于评论家职业的工作,而这些工作,则已彻底地超出了作者的任务。妙的是,在大部分情况下,如果作者抢了评论家的活,如果作者想定义自己的作品,评论一点都不反对;人们本来指望着评论会赶紧提出其他的阅读指导、其他的定义、其他的作品和作品间的关系,来加以反驳,然而评论却接受了它被给予的第一个借口,仅仅满足于阐释作者的痕迹。比如:在我把我的这本书分成的所有四个部分的标题中,都用上了“艰难的”这个形容词。为什么?因为我早就听倦了人们对我以前写的那些东西说“容易”,说“愉悦”,说“愉悦的容易”,说“容易的愉悦”。

  于是,我就到处写下了“艰难的”这个到目前为止人们感觉与我的文章相去甚远的形容词,这种性质,这种生活的意义于我曾显得遥不可及。好吧:行了。几乎所有的评论,都不眨眼地一致主张,艰难的意义一直就是我小说主要和永恒的特点。我本该为此而高兴,但我存了个疑,如果在这些标题中,我不是用“艰难的”这个形容词,而是用了“容易的”这个形容词,是不是什么都不会改变,所有人仍会同样地完全赞同。于是,我就留在了原地;我对于世界,对于与世界关系的犹疑,如果一切都是艰难的,不管是使人强健的或是使人丧失能力的艰难,又或一切都是容易的,不管是热情的或是失望的容易,我那个犹疑都没有解决,我这种对于世间万象缘由的普遍质问,并没有得到回答。而这些,都是徒劳的,需要知道如何靠自己解决这些问题。

  于是,应该是永远无需对自己的作品说些什么的,不能比它们被数出来的词多说一个词,也不能比它们必不可少的词多说一个词,这些词是一个也不能添,一个也不能减。这些东西早在隐逸派时代就已明晓于世了。蒙塔莱①的Occasioni②里的注释,你们还记得吗?从孩童时候起,每读完一首貌似十分难懂的诗,我就会跑去看书本末尾那少许几页的注释能否提供什么帮助,什么鼓励。然而没有,都是一些吝啬得叫人失望的注释,简洁,患了失语症一般,对那些我们期待的东西是什么都不说,但这正是教给了我们正确的一课,这里也是如此:你要自己去解决它,也许这是我们学会的最好一课。

  ﹛①埃乌杰尼奥·蒙塔莱(Eugenio Montale,1896-1981,意大利二十世纪著名诗人,曾在一九七五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作品以其隐逸风格闻名。﹜
  ﹛②Occasioni可以翻译成“机遇”、“机会”。这是蒙塔莱的一个诗集的名称。﹜

  现在我们属于一个不同文学的时代,现在的文学更轻率,更倾向于评论文学,谈文学,把文学当作一种话题。

  可文学的话题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有关世界现实,有关隐秘规律、图案、生命节奏的话题,一个从也没有结束过的话题,一个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会感到有必要反复重新提起的话题,因为我们与现实产生联系的方式在不断改变。

  你们将要好心地加以关注的这本小说书,只是想成为一种证据,证明在那些于一九四五年开始自己文学实验的人中,他们中的一个,从其时到如今,是如何追随那个去捕捉一种味道、一道闪光、一声吱嘎响、一种生命的调子的幻想的。那是些对于世界的伟大哲学解释并不适合的时代,同样对于伟大的小说也是不适合的;我们尝试过在好比蚂蚁一只眼睛的无数刻面中,在人们企图据以重建整座庞大恐龙骨架的化石脊柱中,去捕捉宇宙的秘密。

  当我刚开始的时候,写作是容易的。在词语和东西之间,在事实的力量和风格之间,在客观世界和主观世界之间,是没有差别的。生活在用我们周边的故事迅速繁殖。我和其他人写的很多小说,都是在游击队员的露营地中,在一战后的三等车厢里的tales of hearsay①,听别人讲出来的故事。那时,有种要诉说,也要选择那些诉说方式和形态的集体驱动力。当然,我再也写不出来当时是怎么样的了,不只是因为我那时还年轻,所以事情于我看来都很容易。那种允许用相当有限的方式来表现事实的张力,是一种历史的张力,是早在个人的写作艺术之前,就存在于事物和时间之中的。我很快就发现,那是一种易逝的财产,我不久就能将其掠劫一空、消耗尽的财产。

  ﹛①英语:道听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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