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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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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画给了马克斯从未有过的快乐。”她沉思着说,“我也是。我们在等您。收到您的画时我们就知道,您在走向我们的路上。当年您还是个孩子,辛克莱,有一天我儿子从学校回来说,有个额头上有记号的孩子一定会成为他的朋友。他说的是您。您绝非轻易能获得记号,但我们相信您。有一次您放假回家碰到马克斯,您当时大约十六岁。马克斯告诉我——” 我打断她:“哦,他还和您说了那次相遇!那是我最痛苦的时候。” “是的。马克斯跟我说:辛克莱正面临艰难时刻。他正试着逃到人群中。他甚至酗酒。但他不会被战胜。他额上的记号被遮蔽了,但这个记号在秘密地燃烧他。——是这样吗?” “哦,是的,的确如此。后来我找到了贝雅特丽齐,并最终遇见了一位领路人。他叫皮斯托琉斯。那时我才清楚,为什么我的童年生活与德米安息息相关,为什么我无法忘记他。亲爱的夫人——亲爱的母亲,我当时认为,我必须去死。难道这条路对每个人来说都如此艰难?” 她轻柔地抚摩我的头发。 “诞生总是十分艰难。您知道,鸟要奋争,才能出壳。您回想一下,问问您自己:这条路真的如此艰难?只有艰难,没有美好吗?您还知道有什么更美好、更容易的路吗?” 我摇摇头。 “是很艰难。”我像在梦中,“的确艰难,直至我开始做梦。” 她点点头,目光敏锐地看着我。 “是,人必须找到他的梦。之后,路就不再艰难。但梦是不会恒久的,所有的梦都会被新的梦取代。人不可能抓住任何一个梦。” 我深深动容。她的话是警告?是拒绝?无所谓。我已准备不问前路,跟随她的引领。 “我不知道我的梦会持续多久。”我说,“我希望它是永恒的。在这幅雀鹰图下,我的命运迎接我。她像母亲,像爱人。我只属于她,而不属于任何人。” “只要您的梦仍是您的命运。只要您仍忠实于它。”她严肃地赞同。 一种忧伤攫住我。我热烈地渴望着在这陶醉的一刻死去。我感到泪水——我已多久未曾哭过!——在我胸中不住地奔涌着,淹没我。我赶紧转过身去,走到窗边,泪眼模糊地望过花盆,望向远方。 我听见她在我身后说着话。声音平静,十分温柔,就像一杯斟满酒的酒杯。 “辛克莱,您还是个孩子!您的命运爱着您。只要您忠实于它,总有一天它会完全属于您,就像您在梦中梦到的一样。” 我平复了情绪,又朝她走去。她向我伸出手。 “有几个朋友,”她微笑道,“只有几个,亲密的朋友,他们称我夏娃夫人。如果您愿意,也可以这样称呼我。” 她带我走到门边,打开门,指着花园说:“马克斯在那边。” 我站在高大的树下,不知怎么,既麻木又震惊,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又比任何时候都更像在梦中。树枝抖落着雨滴。我沿着河岸走了很远,缓步走向花园,终于找到了德米安。他正赤裸着上身站在敞开的花园小屋中,对着一个吊沙袋练习拳击。 我惊讶地站在门口。德米安看上去十分健壮。宽阔的胸膛,挺拔而男子气的头部,端起的双臂肌肉紧绷,结实有力。臀部、肩膀和双肘的动作流畅如运动的溪流。 “德米安!”我叫他,“你在这儿做什么?” 他开怀大笑。 “我在锻炼。我答应了那个矮小的日本人,跟他摔跤。那家伙敏捷得像只猫,当然,还相当阴险。但他打不过我。我还欠他一次小小的羞辱。” 他穿上衬衫和外套。 “你见到我母亲了?”他问。 “是的,德米安。你有个好母亲!夏娃夫人!这名字真适合她。她就像生命之母。”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你已经知道了这个名字?你该感到骄傲,小子!你是第一个,她初次见面就告知这个名字的人!” 从此以后,我像个儿子和弟兄,也像个情人般出入这所房子。每当我跨进花园,回身锁上门,或从远处看见花园中高大的树木浮现,我都感到满足而幸福。外面是“真实的世界”,是街道和屋宇,人和建筑,图书馆和教室——而这里则是爱和灵魂。这里活着童话和梦。然而我们绝非与世隔绝,我们只是身处另一片场域,以思考和讨论立足于世界当中。区别我们和众人的不是界限,而是另一种认知方式。我们的使命,是在世界上展现一座岛屿,展现一种典范,昭告另一种生活的可能。饱尝孤独的我认识了一种唯有绝对独立的人才能缔结的团体。我不再渴望幸福的欢宴,不再渴望回到愉快的节日。看到别人成群结队,我不再妒忌或思乡。渐渐地,我融入了那些立有“记号”者的秘密当中。 我们这些携有记号的人,或许被世人视为异类、疯子、危险分子。但我们是觉者,或是正在觉醒的人。我们的追求是成为永恒的觉者。而旁人的追求和寻觅在于他们的意见、理想、职责,在于他们的生活和幸福能否不断靠向大众。这也是追求,也有力量和价值。但我们认为,我们这些被立了记号的人,要展现的是自然意志全新的、独特的、未来的意志。而大众则生活在固有的意志中。对他们来说,人性——他们和我们同样热爱的人性——是完善的,需要被保存、保护。对我们来说,人性是遥远的未来,我们仍在路上摸索。人性的面目无人知晓。人性的法则无踪可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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