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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第六章 雅各与天使摔跤

  我在古怪的音乐家皮斯托琉斯处听说的关于阿布拉克萨斯的一切,实在一言难尽。重要的是,跟他学到的知识,让我在走向自我的路上更进一步。当年我大约十八岁,是个叛逆青年。许多方面特别早熟,另一面又幼稚无援。比照他人,我时常骄傲自负,又时常垂头丧气,倍感屈辱。我视自己为天才,也视自己为半疯。我无法加入同龄人的快乐和生活,却时常在自责和担忧中折磨自己,仿佛我已绝望地被隔离,仿佛我难于接近生活。

  皮斯托琉斯是个古怪的成人。他教会我在面对自我时,保持勇气和尊严。他总能在我的话语间、梦境中,在我的幻景和思想中发现价值,并认真严肃地和我讨论,举例论证。

  “您曾说过,”他说,“您喜爱音乐,因为音乐无关道德。我不反对您的话。但您本人也无须受道德束缚!您不必与他人比较。如果您的天性是蝙蝠,您不会成为鸵鸟。您时常认为自己非同常人,自责您走的路与众不同。您必须放弃这些想法。您去看火,去看云。一旦灵知降临,一个声音在您的灵中开口说话,您应当听凭它,而不是去问它是否遵循了老师和父亲的教诲,是否受到某位神的悦纳!这会毁掉您。您会听命世俗理法,变得僵化。亲爱的辛克莱,我们的神叫阿布拉克萨斯。他是上帝,是撒旦。他是光明世界,是黑暗世界。阿布拉克萨斯不会反对您的任何思想和梦境。这一点您务必记牢。假如您变得无可指摘、平庸无奇,他就会离开您,去寻找一尊新瓮,好让他的思想在新瓮中沸腾。”

  所有梦中,我最难忘的,是那个黑暗的爱之梦。我一次次梦见自己步入雀鹰下的家门,欲拥抱母亲,却抱住一个半男半女的高大女性。我既怕她,又对她充满炽热的欲望。我永远不会将这个梦告诉我的朋友。尽管我向他倾诉一切,但对这个梦,我守口如瓶。它是我的隐私,我的秘密,我的庇护所。

  悲伤时,我请求皮斯托琉斯为我演奏老布克斯特胡德的《帕沙卡里亚舞曲》。傍晚昏暗的教堂中,我总是迷失在这段非凡、热诚、令人陷入沉思冥想的音乐中。它每每充盈我,让我预备好顺服灵魂的呼声。

  管风琴的声音消散后,我们有时会在教堂坐上片刻,看着微光从尖顶的高窗照射进来,再暗淡下去。

  “说来滑稽。”皮斯托琉斯说,“我曾攻读神学,差点成为神父。这不过是我起步时犯下的形式上的错误。我的使命和目标仍是成为神父。只是,我过早地满足于侍奉耶和华,在我知道阿布拉克萨斯之前。唉,每种信仰都好。信仰是灵,千篇一律,无论领受基督的圣体,还是去麦加朝拜。”

  “那么您,”我说,“您本来能成为神父。”

  “不,辛克莱,不。那样一来,我就必须说谎。我们当以非宗教的形式行使宗教之事。它当如一项思想的事业。或许,我会在万不得已时成为天主教神父,但新教牧师——绝不!有些真正的信徒——我了解他们——乐于拘泥于《圣经》文本。我不会跟这些人说,基督于我并非一个人,而是位英雄,一段神话。他是一幅巨像,在这幅巨像中,人类看见画在永恒之墙上的自身。而其他那些进教堂的人,为听漂亮话,为履行义务,或只为人云亦云,我该对他们说什么?您认为,我该教化他们?我不会那么做。神父不为教化人,而当为活在同宗信徒中捍卫和传递一种情感。在这种情感中,我们创造上帝。”

  他停下来,又接着说:“我们称之为阿布拉克萨斯的新信仰很好。亲爱的朋友。它是最好的信仰。但它还是婴儿!尚未生出翅膀。啊!一种生僻的宗教,还不是真正的宗教。它需要团契,需要祭礼和迷狂、庆典和秘仪……”

  他陷入沉思。

  “难道秘仪不能独自或在少数人中完成?”我迟疑地问。

  “可以。”他点头,“我已做了很久。我的祭拜仪式如果被人知道,我可能要坐几年牢。我清楚,我的做法并不正确。”

  突然,他拍拍我的肩膀,我一惊而起。“年轻人!”他告诫道,“您也有自己的秘仪。我知道。您有不可告人的梦。对此,我不想探究。但我告诉您:去经历它,这个梦,上演它,将它造成祭坛!虽不完美,但这是一条路。我们是否能修复世界,您和我,或其他人,世界将向我们揭示。但我们的内部世界,必须每日修复,否则我们将一无所获。想想吧!您十八岁,辛克莱,您没去街头找妓女。您一定有您的爱之梦、爱之愿,或许它们让您害怕。别怕!在您拥有的一切中,它是最好的!相信我。我在您的年纪曾压抑我的爱之梦,为此我失去很多。不必这么做。认识阿布拉克萨斯的人不许这么做。灵魂在我们身上渴慕的一切,我们都不必害怕它、禁止它。”

  我震惊地反驳道:“但人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总不能厌恶一个人,就去杀了他。”

  他靠近我。

  “紧急情况下,人可以这么做。只是,这么做大多是错误的。我并不是说所有念头您都要去付诸行动。不!但是您,您那些良好的念头,您不必驱逐它,或以道德束缚去加害它。我们可以冥想献祭秘仪,举起圣杯,庄严地一饮而尽,而不是被钉上十字架。即便没有上述仪式,我们也可以去尊重爱护我们的欲望和所谓试探。如此一来,它们就彰显意义,具备意义——如果您再有疯狂或罪恶的念头,辛克莱,如果您想杀人,或做什么下流事,这种时候,您应当想着阿布拉克萨斯,是他借您生发幻象!您想杀的人,从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只能是一种表象。假如我们恨一个人,我们不过是借他的形象,恨我们自身的某些东西。那些不在我们自身的东西,从不会激怒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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