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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墙上那些曾经空荡荡的画钩——它们给露丝留下的印象比她哥哥们的照片还要深——现在挂满了照片,足有几百张,都是露丝的生活照,从童年到少女时代的都有,有些上面还有她父亲,但通常他是摄影师。肯奇塔·戈麦斯经常和露丝一起出现在照片里,还有无数水蜡树篱的照片,这些画面见证了她的成长,每逢夏季,露丝和爱德华多都会站在坚强的树篱前面来一张表情严肃的合影,树篱总是比她长得快,一直长到爱德华多的两倍高才停住。(在其中的许多张照片里,爱德华多看上去似乎有些害怕水蜡树。)当然后来也有露丝和汉娜的合影。

  露丝赤脚踩着铺了地毯的楼梯往下走,这时她听到泳池里的水声,泳池在房子后面,从楼梯上看不到那边,从楼上的卧室也看不到,为了欣赏海景,所有的卧室窗户都朝南。

  露丝没看到车道上还有别的车,只有她父亲的沃尔沃,但她猜想也许是他的新球友住得近,可以骑自行车来,自行车比较不起眼。

  斯科特·桑德斯的勾引让她有点魂不守舍,她今天不想再看到别的男人,虽然她觉得父亲的其他球友不太可能比桑德斯还要有魅力。

  来到前厅,她抓紧那个大旅行箱,开始往楼上拖,刻意不往游泳池那边看——经过饭厅时可以看到游泳池,楼梯爬到一半时,水声消失了,等她拆开行李整理好之后,那个不知名的家伙大概也该走了,然而经常旅行的露丝很快就整理好了东西,换上了泳衣,她打算等父亲的球友离开后去游个泳,在城里待久了,这是很好的休闲方式,然后她就给父亲做顿好饭,陪他聊聊。

  *

  她赤着脚走到楼上的大厅,经过父亲的卧室门口时,一阵海风把卧室门吹得关上了,她想找本书或者找只鞋顶着门,让它保持半掩状态,于是敞开了主卧室的门——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主卧室里的一只高跟鞋,鞋子是鲑鱼的那种漂亮的粉色,露丝把它捡起来,发现它的皮质很高级,是米兰制造的,她发现床没有整理,凌乱的床单上丢着一副黑色的小号胸罩。

  这么说……和她父亲待在泳池里的不是什么壁球球友,露丝仔细看了看那副胸罩,发现它还带聚拢效果,似乎很昂贵,虽然露丝本人根本没必要穿聚拢内衣,但泳池里的那位女士显然认为她需要这种胸罩,所以她的胸一定很小——眼前这副胸罩的尺寸是32B。

  这时露丝才注意到卧室地板上的那个敞开的棕色真皮手提箱,箱子很旧,显然经常被人使用,配有许多实用的口袋和束带——这是汉娜的随身行李箱,自打露丝认识她开始,汉娜就一直带着这只箱子旅行。(“汉娜还没成为记者之前,这只箱子就让她看上去像个记者了。”露丝曾在日记中这样写过,但她忘了是哪一年写的了。)

  露丝呆呆地站在父亲的卧室里,就好像汉娜和她父亲正一丝不挂地躺在她面前的床上一样,海风又顺着卧室窗户吹进来,关上了她身后的门,她觉得自己仿佛被锁在了壁橱里面,要是再被什么东西(比如挂在衣架上的衣服)轻轻碰到的话,她会吓得晕过去或者尖叫起来。

  露丝挣扎着想要恢复写小说时的平静状态,她把小说看成宏伟却凌乱的宅邸,自己的工作就是收拾这座豪宅,让它变得可以住人,或者至少让它显得有条理,只有在写作的时候,她才无所畏惧。

  如果感到害怕,露丝会呼吸困难,恐惧让她瘫痪,小的时候,连突然接近的蜘蛛都会吓得她动弹不得。有一次,一条狗在门后朝她吠叫,她死死握住门把手,就是松不开手。

  现在,夺走她呼吸的是她父亲和汉娜,露丝必须鼓起极大的勇气才能重新动弹,起初她的动作非常慢,她把黑色的小胸罩叠起来,放进汉娜的手提箱,她找到了汉娜的另一只鞋——在床底下——把两只鲑鱼粉色的鞋并排放进手提箱里显眼的地方,她知道一场混乱难免发生,因此不希望属于汉娜的任何性感物品留在这里。

  离开父亲的卧室之前,露丝看到了她死去的两个哥哥在主教学楼门口照的那张相片,想起之前和汉娜打过的那个电话,她就知道汉娜的记忆力没有那么好。

  所以……汉娜放我的鸽子是因为她睡了我父亲,露丝想,她走进二楼大厅,边走边脱掉身上的泳衣,看了看两间较小的客房,两间房的床都是铺好的,但其中一张上面有个浅浅的人形印迹,显然曾经有个身量瘦削的人在这儿躺过,几只枕头斜靠在床头板上,平时搁在床头柜上的电话跑到了床边,汉娜一定是在这间卧室给她打的电话,为了不吵醒她的父亲,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在她把他睡了之后。

  露丝现在光着身子,她拖着泳衣走进自己的房间,换上一身更有特点的衣服:牛仔裤、汉娜给她买的众多胸罩中的一副、一件黑T恤,因为考虑到自己即将要做的事,她认为还是换上她的专属“制服”比较好。

  然后露丝就下楼来到厨房。汉娜虽然懒得做饭,但烹饪水平还不赖,她似乎打算炒菜,一只碗里放着切好的彩椒和西兰花,菜有点出水,露丝尝了一片黄彩椒,发现汉娜在菜上撒了盐和糖,露丝想起来,这一招是她俩在佛蒙特过周末时她教给汉娜的,那次她们还互相抱怨了各自的男朋友。

  汉娜还切了一块姜,摆好了炒锅和花生油,露丝发现冰箱里面摆着一碗腌虾仁,她知道汉娜要做什么样的菜,因为她给汉娜做过这道菜,汉娜的那些各式各样的男朋友也跟着吃过许多次,唯一没准备好的就是米饭。

  冰箱门里有两瓶白葡萄酒,露丝拿了一瓶出来打开,给自己倒了一杯,她穿过饭厅,拉开纱门,来到露台。听到纱门关闭的声音,汉娜和她父亲迅速从对方旁边游开,但两人不约而同地进了深水区,刚才他们都蹲在浅水区——确切地说,是露丝的父亲蹲在水里,汉娜坐在他的腿上。

  在蓝幽幽的深水区,他们的脑袋显得异常小,汉娜的金发也没那么亮了,浸水后发色明显变深,露丝父亲的头发也变深了,他那头浓密的卷发原本是夹杂着大片白发的金属灰色,但在暗蓝色的池水中几乎变成了黑色。

  汉娜的脑袋看上去和她的身体一样光滑,露丝觉得她看起来像一只老鼠,小乳房随着她踩水的节奏起起伏伏,很像一条仅有一只眼睛的小鱼。

  “我来早了。”汉娜说,但露丝打断了她。

  “你昨天晚上就来了,你睡了我父亲之后又给我打电话,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他睡觉打呼噜的。”

  “露西,别……”她父亲说。

  “你才是那个有上床恐惧症的人,宝贝。”汉娜告诉露丝。

  “汉娜,别……”特德说。

  “大部分文明国家都有法律,”露丝告诉他们,“大部分社会也都有规矩……”

  “够了!”汉娜对她喊道,小脸上的表情不再像平时那样自信,但这也许只是因为她的游泳技术不佳,她踩水的动作看上去并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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