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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文字的力量

  露丝会永远记得埃迪在车上给她讲的故事,即使暂时遗忘,只要看到右手食指上那条细小的疤痕,就能想起来。(她四十岁的时候,疤痕变得非常小,只有她自己或其他知情者刻意去找才看得见。)“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埃迪开始讲故事。“她叫什么名字?”露丝问。“露丝。”埃迪回答。“好,”她表示同意,“接着讲。”“她的手指头让碎玻璃划破了,”埃迪继续讲,“手指上的血流啊流啊流啊不停地流,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一根手指头里面会有这么多血,所以,这些血一定是从全身各个地方流过来的。”

  “没错。”露丝说。

  “可她去了医院,只需要打两针,再缝两针。”

  “三针。”露丝数了数缝线,提醒他。

  “噢,是的,”埃迪说,“露丝非常勇敢,根本不在乎缝完针后将近一个星期不能游泳,洗澡时也不能把手弄湿。”

  “我为什么不在乎?”露丝问他。

  “好吧,说不定你还是有点在乎的,”埃迪说,“可你没抱怨。”

  “我勇敢吗?”四岁小孩问。

  “你那时——你一直很勇敢。”埃迪告诉她。

  “勇敢是什么意思?”露丝问他。

  “勇敢就是不哭。”埃迪说。

  “我哭了一小会儿。”露丝指出。

  “一小会儿没关系,”埃迪告诉她,“勇敢就是接受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把它尽力做到最好。”

  “再给我讲点伤口的故事吧。”孩子说。

  “拆掉缝线以后的疤痕又细又白,是一条完美的直线。”埃迪说,“以后你如果需要勇敢起来,看看这条伤疤就够了。”

  露丝盯着伤疤。“它会永远在这里吗?”她问埃迪。

  “永远在,”埃迪回答,“虽然你的手会长大,手指也跟着长大,但疤痕的大小是不变的。等你长成大人,它甚至会显得很小,因为你身体上别的地方都长大了——只有它没长。它也不会那么显眼了,所以就越来越难找,你得把手举到亮的地方,别人才看得到,你还得问他们:‘你能看到我的疤吗?’他们只有靠得很近,才能看出来那里有个疤。而你却总能看到它,因为你知道往哪儿看。当然,按指纹的时候,它也总会显出来。”

  “什么是指纹?”露丝问道。

  “在车上很难给你解释。”埃迪说。

  来到海边,露丝又问他指纹是什么,但即使在潮湿的沙滩上,她的指头肚也太小(抑或是沙粒太粗),无法留下清晰的指纹。露丝在浅水里玩了一阵,海水冲刷干净了她手上黄褐色的药水痕迹,但指头上的疤痕依旧是一道明亮的白线。直到他们去了一家餐馆,她才弄明白什么是指纹。

  埃迪往她的烤奶酪三明治和炸薯条盘子里挤了一摊番茄酱,捏起她的右手食指,蘸了点番茄酱,然后在纸巾上轻轻一按,在右手食指的指印旁边,他又让她按了个左手食指的指印,教她透过玻璃杯底观察纸巾,杯子底把指印放大了,露丝看到两个完全不同的旋涡纹路,右手食指的纹路中央是一条笔直的细线,放大后的尺寸是原来的两倍。

  “这些都是你的指纹——别人的指纹永远不会和你的一样。”埃迪告诉她。

  “我的疤会永远在上面吗?”露丝又问他一遍。

  “你的伤疤会永远成为你的一部分。”埃迪向她保证。

  在布里奇汉普顿吃过午餐,露丝想带走印着指纹的纸巾,埃迪把纸巾放进装着她的缝线和痂的信封,他看到痂已经皱起来,缩成了瓢虫的四分之一大小,但颜色仍像瓢虫:黄褐色底,缀着黑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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