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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埃迪忍不住为她难过,吃掉了堆积如山的甜点。

  “我就是喜欢男孩子的这一点,”玛丽恩说,“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们都照常过日子。”

  回家的路上,玛丽恩允许埃迪开车。她摇下自己这边的车窗,闭上眼睛。“有人当司机真好,”她告诉埃迪,“特德总是喝太多,都是我开车。嗯……几乎都是我。”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转过身背朝埃迪,可能是哭了,因为她的两只肩膀都在颤抖,但她并没有发出一点动静。回到萨加波纳克那所房子的时候,她的脸上也见不到哭过的痕迹,要么是风把眼泪吹干了,要么她根本没有哭。埃迪只知道——自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流泪开始——玛丽恩不赞成哭鼻子。

  进了家门,打发走夜班保姆,玛丽恩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开过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当天晚上的第四杯)。她要埃迪陪她去看露丝睡了没有,还小声告诉他,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可她曾经也是个好母亲。“我不会做她的坏母亲,”她低声补充道,“我倒宁愿她没有母亲,也不要做坏母亲。”埃迪并不知道玛丽恩打算抛弃女儿,把她丢给特德。(那时玛丽恩也不知道特德雇用埃迪不只是因为需要司机。)

  来自主浴室夜明灯的黯淡光线在露丝的房间里投下微弱的光晕,这间屋子里仅有的几张托马斯和蒂莫西的照片显得模糊难辨,然而玛丽恩非要让埃迪看看它们,想告诉他两兄弟都在照片里干什么,还有她挑出这些照片挂在露丝房间的原因。接着玛丽恩领着埃迪进了主浴室,但夜明灯实在太暗,那里的照片看上去也清楚不了多少,不过,埃迪还是发现照片都跟水有关——玛丽恩觉得它们很适合挂在浴室:托托拉岛的假日、安圭拉岛度假、新罕布什尔池塘边的夏季野餐、托马斯和蒂莫西(两个人比四岁的露丝还小的时候)一起泡在浴缸里——蒂姆在哭,可汤姆没哭。“他的眼睛里进了肥皂沫。”玛丽恩低语道。

  导游观光团进入主卧室,埃迪以前没进来过,更没看过这里的照片。每参观一张照片,都得听玛丽恩讲一个故事。就这样,两人把整座房子都转遍了,从一个房间逛到另一个房间,从这张照片看到那张照片。埃迪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露丝发现托马斯和蒂莫西的光脚被纸片挡住后变得那么激动?她一定参与过无数次这样的观光,而且当时很可能被父母抱在怀里。对四岁的小孩来说,照片背后的故事无疑和照片本身一样重要——说不定更加重要。露丝不仅在死去的哥哥们的阴影包围下成长,还要面对他们的缺席带来的困扰。

  照片即故事,故事即照片。像埃迪那样改变照片,就是妄图改变过去。“过去”是露丝的哥哥们生活的地方,怎么能轻易改动呢?埃迪发誓要弥补露丝,让她放心,哥哥们的故事永远不会改变。在这个不确定的世界上,面对不确定的未来,她至少可以确定这一点,不是吗?

  过了一个多小时,玛丽恩才在埃迪的卧室中结束了周游——最后一站是埃迪的客用浴室。她介绍的最后一件展品,恰好是巴黎旅馆的那张照片,上面是她自己,还有两个小孩的两只光脚,颇具宿命论色彩。

  “我喜欢你的这张照片。”埃迪好不容易才说出口,但没敢说他曾经对着玛丽恩裸露的双肩——和微笑——自慰。玛丽恩长久注视着十二年前拍摄的照片上的自己,仿佛头一次见到一样。

  “我那时二十七岁。”她说,眼中满是感怀岁月流逝的怅惘。

  她勉强喝干今晚的第五杯酒,把空杯子放到埃迪手上。玛丽恩离开后,他依旧站在原地,在客用浴室里呆立了足足十五分钟。

  *

  第二天早晨,埃迪刚把粉红羊绒开衫——还有一件淡紫色的真丝背心和与之搭配的内裤——铺到车厢房的床上,就听见玛丽恩故意跺着脚从车库走上二楼。她没有敲门——而是开始砸门,这说明她并不打算亲眼去看他这时候在干什么。埃迪还没来得及脱光衣服,躺到她的衣服旁边,尽管如此,他还是犹豫了片刻,正是这一阵犹豫,让他来不及收好玛丽恩的衣服。他一直觉得粉色和紫色配在一起不协调,可让他兴奋的并非衣服的颜色,而是内裤腰部和背心低领上华丽的镂空花边。玛丽恩第二次砸门的时候,虽然仍在纠结颜色的搭配,他还是让衣服就那么摆在床上,急忙去开门。

  “没打扰到你吧。”玛丽恩笑道,说着摘下墨镜,走进公寓。埃迪第一次注意到她外眼角上的鱼尾纹,慨叹岁月不饶人。前一天晚上,她可能是喝多了——对她来说,不管什么酒,五杯已经到了极限。

  出乎埃迪预料,玛丽恩径直走到她最早拿过来的几张托马斯和蒂莫西的照片前面,给他讲解起选择这些照片的原因来。照片中的托马斯和蒂莫西年龄跟埃迪差不多,可能是兄弟俩去世前不久照的。玛丽恩说,她认为埃迪也许会觉得同龄人的照片有亲切感,甚至令人愉快——尤其是在这个既不亲切也不令人愉快的环境里。早在埃迪没来之前,她已经开始为他担心了,因为她知道他没多少事可做,可能会不开心,而且她无法想象困在这里、没什么社交生活对十六岁的孩子意味着什么。

  “除了露丝的那个年纪小点的保姆,你还能和谁聊得来?”玛丽恩问,“除非你非常外向,托马斯就很外向,但蒂莫西更内向,有点像你,虽然你长得更像托马斯。”玛丽恩告诉埃迪,“我觉得你更像蒂莫西。”

  “哦。”埃迪惊愕地说。他还没来,她就已经开始为他打算了!

  照片观光仍在继续。出租屋仿佛是博物馆众多展厅里的一个秘密展室,埃迪和玛丽恩昨晚的旅程似乎尚未结束,他们只是走出一个房间,又踏入挂着其他照片的另一个房间。两人漫步穿过车厢房的厨房——伴随玛丽恩不厌其烦的解说——来到后方的卧室,她立刻指点着床头板上方的托马斯和蒂莫西的照片介绍起来。

  埃迪立刻辨认出埃克塞特校园中广为人知的一处地标——主教学楼。已故的两个男孩站在主教学楼门口,大门上方的尖顶山墙上刻着一句拉丁语铭文。在气派的砖构建筑和两扇墨绿色大门的映衬下,雕凿文字的白色大理石并不起眼。铭文看上去是这样的:

  HVC VENITE PVERI
  VT VIRI SITIS


  (显然,HUC、PUERI和UT里的字母U刻得很像字母V。)托马斯和蒂莫西身穿夹克衫,打着领带,他们就死在拍照的那一年。十七岁的托马斯已经很有成年人的样子——十五岁的蒂莫西则更像个小孩。主教学楼门口是无数埃克塞特人骄傲的、父母亲最钟爱的拍照背景,不知道曾有多少身心尚显稚嫩的学生穿过这座大门,从那句令人敬畏的邀请下方经过:

  到这里来,男孩们
  成为男子汉


  然而,托马斯和蒂莫西没变成男子汉就死了。想到这里,埃迪惊觉,玛丽恩已经暂停了讲解,目光落在她自己的那件粉红羊绒开衫上,它正和淡紫色的背心还有内裤一起摆在床上。“我的天啊——不能把粉红和淡紫放一起!”她惊叫道。

  “我没考虑颜色,”埃迪承认,“我喜欢那个……花边。”可他的眼睛背叛了他:他盯着背心的领口,却忘了“低领”怎么说,脑子里只想到和“低领”联系密切的“乳沟”,当然,他知道不能用“乳沟”这个词。

  “低领花边?”玛丽恩反应迅速。

  “是的。”埃迪低声说。

  玛丽恩抬眼看着床铺上方的照片中她那两个快乐的儿子:Huc venite pueri(到这里来,男孩们)ut viri sitis(成为男子汉)。埃迪已经学了两年拉丁语,第三年的折磨正等着他。他想起一条常年流传在埃克塞特的老笑话:那句拉丁铭文翻译成“到这里来,男孩们,把你累趴下”更合适。但他感觉玛丽恩现在没心情听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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