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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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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奥雷里亚诺还在靠变卖家里的餐具、烛台和其他小物件过活。他时常落到囊空如洗的地步,便去市场的小吃摊上讨些人家准备丢进垃圾桶的鸡头,请尼格罗曼妲添上马齿苋做汤,又加进薄荷调味。她曾祖父死后,奥雷里亚诺不再去她家,但常在广场上巴旦杏树幽暗的树荫下遇见她用粗野的呼哨声吸引稀少的夜游者。很多次他都去陪她,用帕皮亚门托语和她谈起鸡头汤及其他贫寒生活中的美味。若不是她表示他待在一边吓走了潜在的主顾,他还会和她这样聊下去。 尽管他有几次感受到了诱惑,尽管尼格罗曼妲也会将那看作共享怀旧之情的自然结果,他却没有和她睡觉。因此阿玛兰妲·乌尔苏拉在回到马孔多那天送出一个令他窒息的友爱拥抱时,奥雷里亚诺仍然是未经人事的处男。每次看到她,特别是在她传授最新舞步的时候,他总会感到骨头里充满无助的泡沫,跟当年高祖父与借口玩纸牌带他钻进谷仓的庇拉尔·特尔内拉独处时的感觉一般无二。他试图强压下痛苦,更加投入地研究羊皮卷,尽量避开那位姨妈天真烂漫的讨好,避开她身上散发出的令他夜夜饱受荼毒的气息,然而他越是逃避,越是渴望听见她咯咯的笑声、牝猫般快活的尖叫和欢畅的歌声,她随时随刻在家中最出人意料的地方享受情爱的欢娱声。 一天夜里,距离他床铺十米远处,在金银器工作台上,那夫妻俩肆意欢爱间将玻璃瓶打碎,最后在盐酸横流中成其好事。奥雷里亚诺一分钟都没能合眼,而且次日整天都在发热,在愤怒中抽泣。他在巴旦杏树荫下等待尼格罗曼妲的第一个夜晚无比漫长,惴惴不安的感觉仿佛冰针穿心,手中紧紧握着那一比索五十生太伏。他向阿玛兰妲·乌尔苏拉要来这钱固然因为需要,但更多地是为了让她也以某种形式卷入自己的冒险,从而折辱她,占有她。尼格罗曼妲把他引向诱人的烛火映照下的卧室,引向那张因反复接客而脏污不堪的折叠床,引向她冷酷无情、精壮如母狗般的身体,她本打算像安慰受惊的孩子似的将他打发,不料遇上的却是一个勇猛异常的男人,搅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巨震中错位。 他们成了情人。奥雷里亚诺上午钻研羊皮卷,午睡时分赶去尼格罗曼妲的卧室,在她的引领下花样百出,一开始像蠕虫,然后像蜗牛,最后像螃蟹,直到她不得不出门去追踪误入歧途的猎物。几星期后,奥雷里亚诺才发现她腰间有一圈饰带,宛如大提琴的琴弦,却像钢铁般坚硬,不分首尾无始无终,伴她出生成长。他们几乎总在欢爱的间歇,在令人迷乱的酷热中,在锌皮屋顶的斑斑锈孔透出的白日星辰下,赤着身子在床上吃饭。 奥雷里亚诺是尼格罗曼妲头一个固定的男人,一个床上伙伴—她每次这样称呼都会笑得半死。就在她开始产生幻想时,奥雷里亚诺向她倾诉了自己对阿玛兰妲·乌尔苏拉的暗中相思,说找人代替不但没有缓解煎熬,反而随着情爱经验渐增越发痛苦。从此,尼格罗曼妲仍然热情不改地接待他,却执意要他为服务付费,遇到他没钱时便记账,不写数字只用大拇指指甲在门后划出道道。 每到傍晚,当尼格罗曼妲在广场的阴影里徘徊,奥雷里亚诺就像陌生人一般穿过长廊,勉强与通常在此时吃晚饭的阿玛兰妲·乌尔苏拉和加斯通打个招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起门来。他无心阅读写作,甚至无法思考,心潮如沸,耳边则不断传来朗朗笑声,窃窃低语,开场的嬉闹和随后激情爆发时响彻家中的喊叫。他在加斯通开始等候飞机之前的两年都是如此度过,那天下午也没有什么不同,他在加泰罗尼亚智者的店里遇见四个胡言乱语的年轻人,他们正在激烈地争论中世纪是如何杀灭蟑螂的。 老店主知道奥雷里亚诺喜爱那些只有“可敬的比德”①读过的冷僻典籍,便怀着父亲捉弄儿子似的心态逼他加入论争,于是他不假思索地开始解说,蟑螂这种世界上最古老的有翅昆虫早在《旧约》时代就已成为人们用拖鞋击打的重点对象,但这一物种凭借顽强的生命力战胜了从蘸硼砂的番茄片到拌糖的面粉等一切杀灭方式,以其一千六百零三个变种抵抗住人类最古老、最执著也最残酷的迫害,人类自起源以来对其他物种包括自身在内都没施展过这样的手段,故而杀灭蟑螂可称为人类除繁衍后代之外更明确、更迫切的本能,而蟑螂之所以能逃过人类凶狠的捕杀,只是因为它们成功地躲入黑暗,利用了人类与生俱来对黑暗的恐惧,但同时它们也变得对正午的阳光十分敏感,故此,无论在中世纪、在如今还是在将来的世代,有效杀灭蟑螂的方式唯有光照而已。 ﹛①“可敬的比德”(Beda el Venerable,672 / 673~735),即 Saint Bede,英国盎格鲁-撒克逊时期神学家、历史学家,以博学多闻著称。﹜ 这段旁征博引的宿命论讲谈成为一段深厚友谊的开端,从此奥雷里亚诺每天下午与四位论争者聚会,他们分别是阿尔瓦罗、赫尔曼、阿尔丰索和加夫列尔,他一生最初也是最后的朋友。对于像他这样耽溺在书本世界中的人来说,那些下午六点在书店开始,凌晨在妓院结束的激烈讨论,不啻一种全新的启示。他此前从未想过文学可以成为世上最佳的嘲讽工具,就像阿尔瓦罗一天晚上在欢宴席间所说的那样。过了一段时间,奥雷里亚诺才发觉许多惊世骇俗的高论都来源于加泰罗尼亚智者作出的榜样,据他说智慧如果不能用来创造出一种烹制鹰嘴豆的新方法,就根本一文不值。 奥雷里亚诺发表蟑螂宏论的那天下午,讨论最后在那些卖身糊口的女孩们家里结束,那是一家充满假象的妓院,位于马孔多郊区。老鸨是个笑容可掬的好心妈妈,有着喜欢开门关门的怪癖。她不变的微笑仿佛在嘲弄那些信以为真的主顾,他们真的把只在想象中存在的一切当作了实在,因为这里连可触可感的物品也同属虚假:家具坐上去便散架,唱机的空膛里藏了一只抱窝的母鸡,花园里全是纸花,日历上还是香蕉公司到来之前的年份,画框里的版画剪自从未出版过的杂志。 连那些一听到老鸨招呼接客便从四邻赶来的羞怯小妓女,也同样当不得真。她们出现时并不打招呼,穿着五年前的印花小衣裳,怎样天真无邪地穿上也怎样脱下,在情爱的高潮则大声惊呼“好家伙,你看房顶都要塌了”,而一拿到那一比索五十生太伏就立即去老鸨那里买面包和干酪。每到这时老鸨的笑容更加欢畅,因为只有她知道那些食物同样并非真实。奥雷里亚诺那时的世界始于梅尔基亚德斯的羊皮卷,终于尼格罗曼妲的床铺,他却在这家小妓院里找到了医治腼腆的猛药。 最初他毫无进展,因为老鸨常在正销魂时走进,对双方的情爱魅力大加评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最终对这世上的种种扫兴习以为常,甚至在一个最疯狂的夜里到待客的小厅中脱个精光,用他那难以想见的阳具托着个啤酒瓶逛遍整幢房子。他还创造出许多荒唐的花样,老鸨只是带着不变的微笑旁观,从未抗议,从未当真,一如赫尔曼试图点燃房子来证明其不存在,阿尔丰索拧断鹦鹉的脖子丢进刚开锅的香蕉木薯炖鸡里的时候。 奥雷里亚诺与四位朋友同样亲密友好,甚至在想起的时候把他们当成一个人,但他还是与加夫列尔走得更近些。这一关系诞生于一个夜晚,当时他偶然谈起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只有加夫列尔一个人没有把他的话当成玩笑。那晚连通常不参与谈话的老鸨也以长舌妇般的热情异常兴奋地加入讨论,说她的确听人说起过几次,但仍认为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其人只是政府编造的人物,用来作为屠杀自由派的借口。 相反,加夫列尔却毫不怀疑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的存在,因为他祖上就是上校的同袍和密友,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他们谈起对工人的大屠杀,记忆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每当奥雷里亚诺触及这个话题,不仅老鸨一人,一些比她年长的老人都会驳斥所谓工人被包围在广场、两百节车厢的火车满载死尸之类的谣言,并且坚决捍卫已然在法庭案卷和小学教科书中根深蒂固的说法:根本没有过什么香蕉公司。 因此奥雷里亚诺和加夫列尔因着一种建立在无人相信的事实基础上的默契联结在一起,他们的生活被这些事实深深改变,他们在只余怀缅的末日世界的退潮中漂泊。加夫列尔一向想睡便睡,随处过夜,很多次奥雷里亚诺把他安置在金银器作坊,他却被卧室间游荡的亡灵搅得彻夜不眠。后来奥雷里亚诺又把他托付给尼格罗曼妲,她空闲下来就将他带回自己常有客人光顾的房间,在门后刻满奥雷里亚诺债务所余的少许空处划上竖道记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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